只有几匹马的马背上有人，用缰绳牵带着余下的马匹奔走。

守株

　　破开的门“嘎吱”作响, 又被外头的疾风吹得开开阖阖。他不解地朝主子问道：

　　“可这队人马如此可疑，殿下为何不出箭拦着？”男人语罢，嫌恶地收起带血刀入鞘，转身离去。”

　　辰霜心中有自己的打算，也不瞒她，问道：

　　“上回那个马商的马不错，我想最后找他要几匹马再回，可还联系得上？

　　叱炎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绿袍，穿梭在且歌且舞的人群中，途中还被醉酒的公子哥泼洒了一身酒。凝燕渐渐蹙起了锋利的眉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看起来是长安那边来的式样，主子穿着好看，但会不会有些，暴露？

　　叱炎的面色转瞬阴沉万分, 疾风骤雨一般拔腿欲走，却觉袖口一紧。”辰霜用手指勾动着肩上的披帛，对她狡黠一笑道，“我打算先用此番伪装，潜入内里一探。”

　　辰霜想了想，应道：

　　“也好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接下来？

　　“再靠近一步，断得可不止是戒指了。”辰霜皎玉般清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“至于我，赴约便是。”她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，“香芝和少帅担心你，来信催了好几次了。只隐约可见数十丈外，似有有几个黑点正疾驰远去。

　　她掰着手指数了数，笑道：

　　“半月购得近四十匹骠马，还差一些，凑齐五十匹，将新兵训练起来。”

　　凝燕深知，她主子一向如此，定下的决心是无法被他人三言两语所转圜的。让狡狐觉得，诡计得逞，放松警惕，自此便有一而再，再而三，最终露出破绽，为我所擒。

　　他强忍着蓄势待发的怒气，由早早恭候在侧的小二领着，来到一处幽静的长廊。

　　下一刻, 她指间一只白腻的玉指环突然碎裂成两半, 掉落在地。他一蹬马腹，追了上去，静待了片刻，却见主子缓缓放下了弓箭。

　　叱炎立在门后，心跳有片刻的窒涩。

　　他只停了一瞬，便破门而入。那么，她定是还在甘州城中。”

　　“我只听闻我们送去的那个怡香院的美姬，回去后竟被吓破了胆，缓了半个月还没好。不远处，甘州城楼上参差不齐的重檐之下，独独燃着一盏微茫的灯火，如孤月一般，在风尘中孤零零地摇曳着，时暗时明。

　　隔着衣料，女子肩头被冰寒的刀尖一颤, 不敢回身。

　　葛萨左看右看，也没看出那几个背影有何不同。面对胸前和背后交缠的帛带之时，她挠了挠头，反复相扣，确保绢带拧紧了不会掉落下来，露了春光。倒是委屈了那位姑娘了。

　　小二对他一拜，笑道：

　　“客官，等你之人就在内室。”

　　辰霜面露难色，小声道：

　　“这种宫装，我确实许久未穿过了。

　　她的背影，他曾日夜相拥，绝不会错认。”

　　“我有一计在身，为了入乡随俗，浑水摸鱼。指着她这身香肩半露，风情万种的襦裙，结巴道：

　　“主，主子穿这一身，要去怡香院？但赴约地点，得我来定。”葛萨明白过来，问道。

　　夜已深。

　　面对候在楼下一脸茫然的葛萨，他大手一挥，长腿一跨上马，捞起马侧箭囊，沉声道：

　　“去城外追！

　　葛萨眯起了眼正想要再看个清楚，却见主子已在奔马上搭箭张弓，瞄准了前方的一处黑点。”

　　凝燕敛衣的手一顿，摇头道：

　　“说来奇怪，我差人去问了一圈，那个马商像是消失了一般，同僚也许久未见，许是早已出了甘州回西域去了。已等了许久了。”

　　“主子多加留意，不光是那位城中马商……”凝燕面色有几分凝重，在她耳侧低声道，“我得到一些在祁郸的旧部传来的消息，有大批祁郸人最近在甘州附近蠢蠢欲动。那个马商她见过的，看起来只是个瘦弱且好色之人，竟如此不怜香惜玉的吗？”叱炎紧了紧手握的缰绳，马匹受力打着响鼻，尽在他手中掌控。她抬首看到来人的相貌, 不由绞着手中的锦帕, 带着几分烟视媚行，朝他羞怯道：

　　“客官莫要动怒。”

　　女子颤巍巍地回身，露出一张脂粉艳丽的娇面，眉间花钿, 耳垂玉珰，琳琅满目。

　　他心想暗忖道，以主子的箭术，哪怕有风沙，距离也远，但射杀这几人必是不在话下。”

　　辰霜望向窗外，透过万里长空，似能看到日光下巍峨峻拔的凉州城，她淡淡笑道：

　　“这一批战马至关重要，若是能得到他长久供应，对日后抵御回鹘和祁郸大有裨益。

　　“殿下？她只得躬身道：

　　“主子可要万事小心。

　　甘州城外夜色茫茫，风烟滚滚，一望无际的风沙有如起伏的波涛汹涌而来，不见天日。”他惊异地向出神的叱炎问道。

　　叱炎望着越来越远的黑点，慢下了马速，不追了。他的手指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指骨的茧因太过用力泛着青白。

　　那些出城的人里既然没有她。

　　待背后传来女子震天动地的哭喊尖叫声，他已奔出了代云楼。转过身来！

　　他淡淡吐出三个字：

　　“不是她。等未发觉异样，再与之交易。”

　　凝燕抚着额发，自然地说道：

　　“我陪主子一道去。”

　　“你可知，里面是什么人？

　　背影窈窕，长发如瀑，勾人心魄。”

　　辰霜蹙眉。

　　行至雅室前，透过雕花木格透光的糊纸，隐约可见门后的矮榻上，半倚着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，正背对着门而坐。我听有客商说，近来城中新来一位胡人马商，皆是西域良骑且马价低廉。

　　看上去，零零总总共似有十余匹马，马辔头被缰绳连起来，锁在一道。”

　　辰霜摇了摇头，笑道：

　　“他既好色，我便送他‘色’”

　　***

　　夜间的代云楼歌舞升平，繁华更甚白日，溢满奢靡之气。”小二的目光闪烁不定，似是意有所指，嗤嗤掩着笑走远了。

　　“回城。

　　叱炎一步一步穿过长廊，方才洒在身上的酒水在胸前渐渐挥发，酒气扑面，弥漫着沉醉的幽香，萦萦在怀。”叱炎疑心未减，拿起未出鞘的刀拦在小二身前，阻止他开溜。

　　叱炎拿刀的手毫不迟疑, 逡巡的目光落在女子鸦云般的发髻上，满头珠翠发簪，唯独不见那支在今日阁楼所见的金钗。”

　　叱炎勒马回身，朝城中策马而去，幽幽笑道：

　　“不杀他们，是要引狐出洞。今日，我正好想去怡香院会一会他。没有香芝在，确实不行。

　　而一千金，正好是那十匹胡马的交易标价。

　　电光火石之间，抽刀出鞘。”

　　凝燕大惊失色，手中的刀一松，掉落在地上。”

　　葛萨虽不明就里，只得策马跟上。主子，那可是风月之地啊。哪怕是龙潭虎穴，只有一丝机会，我也得闯一闯。”

　　客商思忖了一番，拍手道：

　　“这些马商的马厩本就在一处。”突然间她神色一紧，惊声道，“怡香院？”

　　辰霜摇头道，

　　“我多方打探，听闻有人说此人脾气古怪，相貌丑陋，不是给钱就卖的主，只挑合眼缘的买家才肯卖马。

　　他心间猛然一收缩, 勒令道：

　　“你是何人？

　　她试探着问道：

　　“主子在甘州待了也快半月了，预计何时回凉州了？”

　　在他瞄准之际，他一眼扫过那几个马上的背影就发现了，里面没有她。”小二也不恼，咧嘴笑得更开了，一甩手中的汗巾，拱手道：

　　“客官，慢慢享用，小的先告退了。……”

　　辰霜颊边一热，明眸一敛，道：

　　“我今日有事出门。

　　沉黑的瞳仁似有明灭不定的暗火在烧。一滴水只有落入湖中才能隐匿踪迹，你说是也不是？”

　　凝燕抱刀的手臂一紧，面露忧色道，

　　“主子，你真的还要去？长廊绣闼雕甍的尽头，有着一间藏在深处的雅室。她上前笑道：

　　“香芝不在，主子穿衣倒也不利索了。如此良机，我不想错过。之前已敲定了交易，他方才也告之了我们马厩所在。

　　她见晨起的主子自己在穿衣，可襦裙上的襟扣怎么对不齐。微颤的刀尖已抵在那女子雪白如缎的颈侧。我们之前请的杂役按旧约继续前去取马，取了马之后你买通守城守卫，连夜速速带人连马出城，一刻都不要停留。

　　他深觉，离那盏孤灯，已经很近，很近了。霜微微侧身，问客商道：

　　“对了，你可知那人将要交易的马现下在何处？

　　那女子丰腴的手指捻着他的衣边, 咬着朱唇, 似在嗔怪, 怯生生道：

　　“贵客交代了, 务必要奴家好好服侍, 要让客官满意……”说着她起身正要撩开男人胸前的衣襟，想要靠近一步趴在他胸口。

　　凉州需要马，她就需要马。

　　凝燕端着一盆清水入内给辰霜洗漱灌面。”

　　凝燕拭去额上冷汗，迟疑道：

　　“这……香芝姑姑若是知道了，定要将你绑起来说上个三天三夜不可。

　　***

　　数日后的晨间，晴空万里，天高云阔的苍穹下，偶有孤隼飞掠而过。女子瞳孔睁大, 看着手指被连带划破，溢出血来。

　　“自是一位大美人。不如，我跟去，在怡香院外头候着主子。”

　　凝燕替她拢好过长的衣袖。胸前两重心字丝扣绑住下垂的襦裙，肩头半露，轻纱披帛掩不住一身冰肌，瘦削的脊背上嵌着一对琵琶骨，如鼓翅的玉蝶振振欲飞。”

　　“甚妙。我前几日下了拜帖，今日收到回复约在怡香院，因他不便见人，只允我一人前去。奴家是甘州城怡香院头牌小花魁映月。他的马也都有刻印标牌，应该是错不了。

　　他中计了。只望不要穿错了，届时行在路上散开那可糟了……”

　　凝燕打趣地看着她。有贵客花一千金买下奴家初夜, 敬献给客官……”

　　叱炎一怔, 突然明白过来先前那小二可疑的眼神为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