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活得不耐烦

第87/264章

  三支箭破焰呼啸而去,毫不费力地各自射中了靶心。

  还未等她开口,却听他自问自答道:

  “我就当你答应了。他的脸一半陷在阴影中,一半在光亮里,映着脉脉的水波,在他凹凸不平的面具上循环往复地流淌开去。一路上他不是没有注意到,多少男子的目光飘过来,直直落在她身上,挡都挡不住。

  不过只是一梦风月,仅此而已,怎可与人道。围观之人纷纷望向这对白衣男女,眼中有震慑,亦有艳羡。

  真实得不像是梦境。

  他有的。活在当下,此刻眼见的,才是真实的欢愉。”

  “那么今日,狡狐尽在狼王掌握。”

  她阿娘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,柔声道:

  “阿嫣,以后每天都会像今天一般快快乐乐的。”

  随后利刃出鞘,一刀故意刺在了他箭伤刚刚愈合的手臂上。

  面具遮住了她嫩如秋水的粉面,只从狭长的狐狸眼中漏出那双狡黠的眸子,绒绒的狐耳随风招摇,娇蛮可人。她没有看见男人的眸光沉了下去,只是兀自扬着头,举起了酒坛,正要朝口倒去。

  湖的另一边。

  看来,他今夜是有备而来。”

  叱炎不由分说,带着她行至湖边一处幽静的石亭。

  她对那人语笑晏晏的样子,越想越觉得气息有些不顺。

  他记着她说的“好看”。”男人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他想让她觉得好看。

  辰霜听到叱炎要与她共饮, 微微一愣, 蹙起了眉。

  晚风徐徐, 吹散了少年沉痛的心事。

  虚浮的脚踝被什么东西一绊,她身体失衡,向前一扑,毫无意外地落入了那个温热的胸怀。”

  因为,像你。

  酒瓶是真见底了。

  那是祁郸军人特有的印记,他一口气也不敢松。”

  叱炎看向湖面的头回过来偏向她,面上也渐渐浮动起浅淡的笑意,回道:

  “你若欢喜,年年可带你来。

  “松手。

  叱炎侧首一瞥,见无人跟踪,终于放下了戒心。而他自己,抓着另一酒坛,兀自豪饮了一口。

  若他再来晚一步,她是不是就要和那青衫公子去赏花饮酒了?

  “嗯。”

  辰霜饮酒的手顿了一顿,垂下了眼眸。

  她偏不。”叱炎转身对摊主撒了银钱,将白狐面具递到了她手上,道,“戴上。只是让几个随从跟上了她, 送她回去, 自己则默默捡起了那柄残破的匕首, 独立在风中,直到刺伤的手臂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。

  “一拜,风调雨顺。

  叱炎不语,大步迈开。他沿途注意到了好几个祁郸人手腕上的图腾符印,和今日挟持她的那个女劫匪手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叱炎眸中倒映着湖面的灯火,暗自瞥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道:

  “你喝甜酒。

  走了那么久,绕了那么大一圈,原来他还记着刚才青衫公子射箭请她饮酒那件事。”说着,她暗自伸出纤细的手指滑入他的掌中,只蜻蜓点水一下,想要抽走之时却被他即刻收掌牢牢扣住。

  要不是今日换了一身衣,卸下了腰上利器……他即刻收了念头,沾血就会污了这身白衣,不好看。

  湖的一侧,戴着面具的年轻胡人少年背影落寞, 汩汩流出的鲜血浸染了整截小臂,他如若不觉,只紧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宝石匕首。确实跑不掉了。”辰霜浅浅抿了一口,盯着他那坛香味更浓郁的酒,问道。

  叱炎放下长弓,照旧牵过她的手,穿过人群朝外走去。

  她起身,步子有些发虚,目光中只有那坛酒,朝它走去。

  在河漠部那晚喝醉后的感觉很曼妙,仿佛心底之人就在眼前,尘封的回忆不断涌现,借着酒意重温与他的千般旧梦。

  当时,那女劫匪一抬手,他就看到了。终其一生能得到一只,是无价之宝。

  男人倚在石亭角落的石凳上,翩翩白衣上洒满斑斓湖光。

  他朝她走了几步,揽住她颤动不已的腰肢,垂下头,幽深的眸子定在她红润的面上,声音又低又沉:

  “我方才三箭三中,我是否也可请你喝杯酒?那个地方存在在他的脑海,他的梦里。

  他一生最为快乐的地方?

  他将一瓶小的递予她。却见叱炎真的从卖酒翁手里拎了两壶酒前来。太烈,你喝不得。

  他牵着那个不知名女子的手,在浩汤的人流中一同走过灯火纷繁的长街。男人一抹唇角,语带狂妄和霸道,幽声道:

  “不可。她仍觉口渴,抬起酒瓶往口中灌,却只品到几滴清液。

  “我自己可以走的。

  肆无忌惮,如堕深渊,迷途不返。

  叱炎又攥紧了掌中的那双小手,匆匆从那几个带刀的祁郸人旁掠过。

  他没有追上去, 因为并无颜面, 也再无言语。

  在他暗自沉吟中,街边的小摊传来叫卖声:

  “面具,卖面具咯!

  况且,他并不想她知道,他梦里那个红衣女子的存在。

  此时,石亭外走过一对母女,女儿不过及膝高,梳着两个总角髻,手里举着一个漂亮的兔子花灯,奶声奶气地对她阿娘道:

  “今日的上巳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。”

  辰霜听他的话语,如闻余音袅袅,似是有了几分醉意。

  “就要它。”

  叱炎低笑道:

  “白狐在草原极其稀有,非极佳的猎手不能猎得。

  辰霜皱眉,逆反心骤起。”

沉醉

  湖面波光粼粼, 斜晖脉脉,倒影着岸边茂密的树丛, 还有流逝的人潮与灯火, 如落花荼蘼,如繁华倥偬。

  只可惜,他连那个地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
  甘州城向来是各族鱼龙混杂处,此日上巳节,观灯的人群中还有不少祁郸人混在其中。

  辰霜轻咳一声,打破了沉寂,矜持地笑道:

  “上巳节真是热闹非凡,我已好久没如此尽兴。在梦中不过是一瞬的光阴,他却好像已和她共度了一生。

  她未说好,也未说不好。”

  一步三叩首,终成夫妻。听到她一字一字道:

  “谢谢葛萨大人当日赠马之情。

  他腿长步子大,辰霜跟了半晌,实在走不动了。

  石亭燃着一盏忽明忽灭的角灯,散着昏黄的柔光。

  走路走得太疾,甜酒又不解渴,竟被她一口气喝空了。

  还好,她无事,还在他手中。”

  “三拜,天作之合。她眼中没有一丝情绪, 亦无一丝留恋, 甩落匕首,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
  辰霜不自觉皱了皱眉,偏过头一望,瞄到了男人手中的酒坛,晃晃悠悠的,被他两根长指勾着。待到了僻静处,压低声音,唤了他一声:

  “叱炎……”

  走在前面的男人侧身回头,望了她一眼。

  那是他未送出的礼物。”

  辰霜盯了他一会儿,挑眉道:

  “何不现在就说?”

  铺前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下,映照着一整片各式各样的面具。”

  “你喝得,我便喝得。

  凭什么她喝不得?”

  叱炎替她将从面具中漏出的一缕青丝抽出,拢在脑后,敛眸道:

  “白狐高傲,狡猾,善变。

  方才一路走得太快,女子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空中,丝绦纷纷扬扬,面色泛着淡淡的海棠红,正低低喘着,一双撩人的眸子抬起,不管不顾地盯着他,似嗔非嗔。

  辰霜品出了他语中之意,歪着头笑道:

  “原来在你眼中,我是如此形象。

  “我和你喝的,还不一样?

  场上先是寂静无声,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。

  她想着,指间的力度加大,猛地一勾,竟真将那坛酒抢了过来。我这坛是西域烈酒。今夜你醉不得,我有话与你说。

  她没有爬起来,直接趴在他身上抬手勾上他手中那坛酒,想要夺过来。”辰霜伸手去夺,手腕反被他扣住。”

  辰霜接过面具,摆在面上,悠悠问道:

  “为什么是白狐?”

  辰霜微怔,心头一跳。

  一刻前, 他的心上人接过了匕首,一双碧色的眸子望着他的面具, 如夜火般晦暗。

  木靶子红心先是被利箭凿穿了一个洞,紧接着,在几乎同一时间,场上的三块靶子竟碎裂开来,应声倒地。

  他呆呆望着匕首柄上碎裂在地的宝石, 一如他未出口的心意,零落成泥。”

  男人偏过头,错开她探寻的目光,朝背后的湖水望去,低声道:

  “喝完再说。

  辰霜走累了,正好在此亭中歇脚。

  叱炎停在面具铺前,修长的手指从摊上拾起一副白狐面具,比在了她的面上。”

  辰霜目送二人远去,不经意地问道:

  “你可有过此生最快乐的地方,是在哪里?”

  叱炎没有回答,只是抓起酒坛饮了一口。

  他要喝完一整坛烈酒才能对她说的,是什么话呢?

  半晌,耳畔只听水声,不闻人语。

  谁让她,只一晃眼的工夫,就又不见了。”

  “二拜,花好月圆。

  “我劝你,想好再喝。

  梦中的长街高台,金身法相,还有身旁身着喜服与他拜了天地的女子。

  辰霜收回目光,不由深深饮了手中的一口甜酒。

  叱炎眸光一暗,幽深的眼底倒映出她眼尾那颗动人的泪痣,道:

  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。打开一闻,清香扑鼻,是甘州出名的果子酿。但我帛罗, 誓报杀父之仇。”

  叱炎牵起她的手,内心没由来得安定起来,大步朝前走去。”他指间扣的力度有些紧,辰霜跟着他越走越急,气息不稳,小声说道。

  随着饮酒,他的喉结微微耸起,上下滚动,几行清澈的酒水暗自从他唇角泻下,流入浅蜜色的喉底肌肤之中。

  她将酒瓶打开来倒置,猛地甩了甩,内里又滴出几滴来。什么面具都有的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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