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谷雨认不得太多字，“要不奴婢请惊蛰姐姐过来帮忙？
姜稚衣看了眼窗外已晚的天色，板起脸：“备好车驾，明日一早去一趟三余书肆。
“这不是今非昔比了嘛，你瞧瞧楼下那场面，郡主花车游街可没这阵仗吧？”
“就是河西那位打了胜仗的战神将军，好像就在明日回京。”一道更高的男声立马反驳。
“幸好幸好，您想看的话本拿到了，今日也算不虚此行，您便在这车中先看看书宽宽心，想来开道的金吾卫也快到了。
正低头理着黏了毛的裙面，一群魁梧大汉突然你推我搡地挤向了马车。”
姜稚衣勉强“嗯”了声，脸色终于好看了点。”
茶楼早已人满为患，就这雅间还是几位世家公子方才让出来的。”
姜稚衣扫了眼那摞书，已是一目了然。
进退两难之际，嗡嗡的嘈杂里忽然掺进一道咕噜噜的呼噜声。
姜稚衣喘匀了气，拿锦帕掩起鼻子：“熏的什么香，臭死了。
惊蛰：“这些人胡说八道什么呢，奴婢这就去……”
“怎么可能！
惊蛰赶紧熄了上一拨客人熏的男香：“郡主，要不开窗散散味儿？”
“掌柜的人呢？”
“就是三年前离京的，沈家那位——”
“那位成日打马过街招摇来去，斗鸡走狗没个正形，与我大表哥臭味相投的公子哥儿？
惊蛰转身去支窗子，想着该怎么叫姜稚衣消消气。”谷雨惊喜道。
其实今日这位大张旗鼓的将军如若换作旁人，兴许郡主还不至于这么生气，可这人偏偏就是沈家郎君。
这三余书肆，送了本触霉头的话本过来也就罢了，竟还是本残卷。
直到一气儿翻到最后一页，一行小字跃然纸上——
上卷完，欲知后事如何，请听下卷分解。”
“什么意思，这书不就在他们掌柜送来的匣子里？”
姜稚衣：“……”
“所以沈元策凭什么这么大阵仗？
就这阵仗，别说郡主，怕是太上老君来了都压不住。
“郡主，惊蛰姐姐回来了！
姜稚衣烦躁得挥了挥手。
这一边是皇亲贵戚，另一边家里手握重兵，看客们也不敢劝和，久而久之就都长了记性——哪家要想太太平平办场宴席便记住一点，这席上有姜无沈，有沈无姜。
这三年来两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，总算是相安无事了。
姜稚衣闭着眼端坐在车中，眉间阴云密布，已经足有一炷香的时辰没开过口。
就在一炷香前，惊蛰眼看形势不妙，提议由她步行去书肆取书，让谷雨陪姜稚衣去边上的茶楼歇脚。”
“但他们验看了卷底，确实没有书肆的花押印，眼下只好等掌柜的回来给个说法。
年轻的姑娘兜了满怀的花枝，小孩儿骑在大人肩头，拍着手叽叽喳喳，壮汉们拖家带口地抢占高地。一眼望去，满街都是攒动的人头。
人潮拨开一群又聚拢一群，偌大的马车竟像落入汪洋的一叶孤舟，往前进不了，回头也无路。
然而一炷香后，马车仍然没能抵达这间看起来就在“边上”的茶楼。
后来他留在河西，想来也不过是跟着沈节使的旧部，继续做他的军中纨绔罢了。
今早临出门被这狸奴缠上，记起自己为断发的事冤枉冷落它许久，想它也是个可怜的，她便顺手将它捎上了。”
茶水婢女一噎。
书匣里根本就没有下卷。
谷雨一愣之下反应过来，扯开这没眼力见儿的婢女：“瞧你这没见识的！”
翌日一早，谷雨坐在慢如龟爬的马车中，听着窗外鼎沸的人声，看着车里姜稚衣结了霜的脸色，真想给自己这嘴来上一巴掌。”姜稚衣抱起猫一把塞给谷雨。”
“怎么，”姜稚衣睨她一眼，“他将军回京是大事，我永盈郡主上街便不是？
姜稚衣刚捏起一只茶盏，动作一滞，歪过头看向惊蛰。
她瑶光阁的赏是太好讨了吗？”
“掌柜的……”惊蛰紧张地吞咽了下，指了指外头，“也去看沈少将军凯旋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第3章
一炷香后，惊蛰艰难地护着姜稚衣上了茶楼三楼的雅间。”
“郡主明日要出门吗？
可如今听这意思，这人怎么倒像成了救河西于水火的大功臣？
这几年她过得两耳不闻窗外事，身边人也都识趣，从不在她跟前提起沈元策半个字，沈元策在河西做了什么，她还真是一点没关心过。”
“你没听说他带五千人马反杀了北边八万精锐，吓得北庭老王连夜送降书那事？
姜稚衣轻轻睁开眼，看见怀里那黄茸茸一团已经睡得雷打不动。
“……”
谷雨带着茶水婢女进来添茶的时候，正见姜稚衣一股脑从书匣里倒出了一摞话本。
哪儿想到到了外街，不知谁敲着锣喊了一嗓子，说边关来的将军们就快入城了，街头巷尾的人便全涌了出来，将整条主街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就算是京中三年一度最盛大的新科状元游街，也从没有过这样你争我抢的场面。
姜稚衣宁愿相信猪会上树，也不信沈元策靠得住。
车门移开，惊蛰气喘吁吁跳上马车。那沈家郎君多不着调的人，会打什么仗，也值得郡主给眼神？
郡主虽然没吭声，但看表情，她这马屁应该是拍着了。
“你今日也是专程来气我的是吧？
也是……阔别三年，她差点忘了，沈家这位纨绔子怎么不算个“神”？
沈郎君奉圣命赶赴前线，一走就是三年。
昨日那茶水婢女叫他什么来着，战神？
门窗一关，隔绝了大街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哄闹，耳边终于安静下来。
姜稚衣抬起眼来。
可这沈郎君真像天生克她们郡主的，如今刚一回京，脚都还没踏进京城呢，竟又挡着了郡主的道！
那姓沈的究竟何德何能，能叫这些人为了看他一眼，连她当朝郡主的马车都视而不见？
谷雨手忙脚乱地替姜稚衣整理好钗饰，起身探出窗外，正要提醒随行护卫小心一些，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潮而来。咱们郡主的马车上街，哪次不是人人退避三舍，从来只有人家为郡主夹道的，谁还敢挤着郡主不成？
马车一晃，姜稚衣头顶步摇被撞得一歪，掩在袖中的手开始颤抖。
姜稚衣搭着惊蛰的手腕喘着气，抬眼看见帷帽轻纱上一滴可疑的水渍，想起刚刚从马车到茶楼一路横飞的唾沫，头一晕整个人一晃。
这位沈郎君仗着有个河西节度使的爹，从前在京中行事一惯散漫不羁，到哪儿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。
“哎，你们说，永盈郡主不会也是来给沈元策接风的吧？
要不是那些人认出了姜稚衣，想献殷勤，她们怕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，眼下也只能将就将就。
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瘟神！
郡主本就看不顺眼这等“刺儿头”，自打因为一只蛐蛐与沈郎君结下梁子，两人从此更是势同水火。”
“不必了。
惊蛰：“郡主，三余书肆的伙计说，您这书不是他们那儿的。他俩以前不是都恨不得捏死对方吗？
只知道当初皇伯伯派他去河西，是让他作为沈节使独子，现身前线稳定军心，说白了就是让他当个花架子，哪儿指望过他子承父业，领兵打仗？
每逢见面，一个冷嘲，一个热讽，一言不合一个甩袖上轿，一个掀袍上马，谁也不让着谁。”窗一支起，一道年轻的男声传了过来，是方才让出雅间的几位公子在隔壁高谈阔论。”
“什么事？
姜稚衣摊开手去，却接了个空。
如此这般较了许久的劲儿，直到河西突然爆发战事，传来沈节使战死的噩耗。
方才刚出崇仁坊的时候分明好好的，她还在拍马屁，说从来只听过状元游街，可没听过纨绔游街的，昨日那茶水婢女果真是大惊小怪。”一旁的茶水婢女提醒，“奴婢方才从外头回来，听说明日城中要有大事呢。
“郡主在找什么？
姜稚衣拎起来的那口气又放了下去，朝惊蛰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，捏着茶盏慢悠悠递到唇边。再说郡主什么身份，他沈元策也配？
眼下她在这儿不得安宁，它倒是逍遥自在。”
“郡主的事自然也是大事，只怕到时候街上人又多又挤，马车不便通行……”
“你是说，我明日就该待在府里哪儿都不去，让路给那……”姜稚衣忽地一顿，“你说哪位打了胜仗的将军？这年头是个从过军的都能叫战神啦？”姜稚衣像听着了什么乐子，“你方才管他叫什么神？
惊蛰慌忙搀牢她，手脚麻利地摘掉她弄脏的帷帽和斗篷，又将雅间内的桌椅铺上干净的绒毯，替换了自备的茶水茶具，然后扶她在窗边小几坐下。”
“奴婢这就着人去安排。”
姜稚衣把耳朵微微侧向了窗外。”
开了窗难受耳朵，不开窗难受鼻子，耳朵和鼻子总要委屈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