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大人与妻子感情深厚,真是羡煞旁人。
医女速速上前,用早已备好的涂了药草的条带绑在伤口处,绕肩三圈固定住。
现下不能拔出那凶器,只因它埋入其中,止住了部分的血流。与胡地的榷市, 一般就开在甘州城中。”
妻子?”
“大可汗正在气头上。
“甘州。
每每入眼,只觉锥心刺骨。大人身上那么多伤不上点药吗?
辰霜不由垂首,低声道:
“此事因我而起,连累了玄军。我来。”叱炎问道。”叱炎有些急不可耐,不由上前一步,听个仔细。”叱炎解下腰间的陌刀,递给了医女道,“这柄好刀可作诊金罢。她的伤,有劳照看了。
辰霜在榻上躺了数日,终是恢复些许神气。”馆内的医女挑了门帘出来,怀揣着手焦急地对叱炎道,“贵人昏过去了,喂不进去药。
历来将帅失和,只有两种结局, 重归旧好或是脱离自治。
“我夫君被炭火所伤,半张脸被烧着了。
辰霜立在门外良久,忽闻一声惊呼:
“大夫!”
叱炎瞳孔一震,身形凝固在瑟瑟寒风中,身侧的双拳渐次握紧。”医女说得如数家珍,神神秘秘道,“贵人心头那几道小伤疤,看起来,就像是取心头血之时才留下的。这可如何是好?
屋外的医女还在庭中对着一方炉子煎药,见他走来,收了蒲扇,拜道:
“大人要走?
叱炎感到,那双扣在他腰际的手松了开去。
她只中了一刀便痛成这般。
俄而,远处露出一道曦光。
医女摇头道:
“许是贵人没受过这等伤,有些招架不住,休息会儿便可恢复了。”
叱炎微微一瞥,见身上几处外伤还淋着血,道:
“无妨,我去城外办点事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她又呛出了一些。
他猛然闭眼,挥手一拔,刀尖带着喷涌而出的血哗哗流下。
“这里是何处?
医馆日常客流不断, 透过屏风,听闻室外之声, 可见街上来来往往的热闹。”
“这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
语罢,他掀帘出门。只须臾间,一双柔软的纤臂环绕在他坚硬的革带上,搂得牢牢的,不肯撒手。出了此等大事,玄军中怕已令他焦头烂额。
顿了片刻,叱炎将医女召了进来,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,道:
“可以拔刀了吗?”医女犹疑道,“看着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什么?
叱炎稳住她颤动的削肩,不让她乱动又使伤口撕裂。她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,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青釉瓷瓶,道:
“我方才看到贵人胸口有些小疤痕,我这里有个祛疤秘方。
变脸
初春之季, 入暮时分。将要面对的,他叱炎本就无所畏惧,可她重伤未愈,他怎能就此离去。
“何时可以拔刀?”叱炎为她掖了掖被角,柔声道,“你且安心可甘州养伤。
“怎么回事?
此刻回去王庭,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。”本是打算闭门关店的医士从铺前的草药堆起身,迎了过去。”
从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。露出的锁骨下方,那柄短刀尽处还在渗着少许的血珠。另一只手轻轻揉在她的下颚,将那小嘴捏得再开一些。
连他的梦中女郎,同一位置也有。等着便是。我再去煎一副凝神定气的药来。不如大人替她收下,早晚一次,不出一月,便可消除。
在草原上待了数月, 回到中原, 顿觉有陌生之感。
叱炎望着怀中的女子,心下既无奈又无措。
葛萨知他指的是帛罗郡主,冷面一红,颔首会意,领命退下。
目睹她中刀的心痛,明明远比那柄短刀刺在己身上,更甚千倍万倍。
这颗心,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之意。”
辰霜讶异道:
“怎会来了甘州?
然,口中甘露,萦绕心怀,回味良久。痛就哭出来。
低头却见她在自己怀中哭得不能自己,止不住的泪水大片大片浸湿了他的衣襟,胸口温热。
未几,他定了定神,将余下的汤药含了一口,垂首缓缓凑近她血气丝薄的玉面,覆上了那处淡粉如樱的唇瓣。甘州是最近的中原之地。
许久,她恢复了些许神志,从他怀中起身:
“你为我受了一箭,我为你挡一刀,算是扯平了。”叱炎不解,见她胸口的血已渐渐不再溢出,回头问那医女。
“此次前来匆忙,未带银钱。怎么会那么疼。大夫, 快, 快看看我夫君。
他在上,她在下,有如伟岸高山之于涓涓溪水,缠绵不绝。”
叱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,又低睨了一眼那犹豫着不出手的医女,皱眉道:
“怎么?僵局未破,眼下,并不是回王庭的最好时机。
辰霜心中一动,朝屏风外望去。如今想来,她如此遮掩,必是有古怪xvzl。
“看好你的人,若让她跑了,此番便前功尽弃了。
叱炎心中一动,问道:
“你可看得出,她这疤痕是怎么来的?大人且放心去,这里一切有我。
她究竟是为了救何人,取的心头血?”
医女接过空碗,连声哎哎,道:
“还要劳烦大人在此稳住她的身体,不可动摇,怕拔刀之时伤口被撕得更深。
唯有,紧紧拥住,才可纾解心中之痛。”
别再做如此危险之事了。
辰霜久卧之后,觉得头脑有些昏沉, 便下榻出了内室。
叱炎抚着她有些许凌乱的鬓发,见她少有的如此乖顺,心中既是欢愉又是酸涩,轻声道:
“下次,别做这种事了。他伸手拂去凝在她长睫处的一滴泪,声音沉如深潭,道:
“别忍了。几个医女为她束起了一道屏风, 让她在内室平卧养伤。
“大人,大人!天色将明。一双没什么气力的小手狠狠攥着他腰际的革带,细密的汗珠从她额间落下,泪珠从紧闭的眼角处打着转,如叶上朝露一般闪着微光。她方才试着强灌了几口,可药液就是入不了口,尽数被吐了出来。叱炎在口中咀嚼着这二字,又朝屋内望了一眼。
叱炎从她手中接过药碗,眸光一凛。
也不知, 这几日叱炎去哪了。望着街上熙攘来去的人群, 当时在凉州寻常可见, 如今总觉恍若隔世一般。”
辰霜泣不成声。
倒也未尝不可。
叱炎将她扶坐起来,拿着药碗的右臂环着她,让她的头倚靠在他的肩上。
她低喃道:
“好疼,好疼。即便贵人身有天姿,姑娘家的,留疤终是不好看。
“唔!民女力气太小,我,我怕伤了贵人……”
“你退开。
他的狡狐,曾是何其惜命。可若是一直不拔,这伤怕是经久难愈。
一次又一次,即便没有回应,他亦欲罢不能。
若有可能,他宁愿身中数刀,来换取她现下所受之伤。”叱炎淡淡道。
那郡主要是丢了,她醒来后怕是会不顾伤不要命地去寻回来。
夜风透窗而入,搅得屋内本就阴晦的烛火晃动不定。”
辰霜微怔,念及昨夜与大可汗的人兵戎相向,怕是就此无法交代,此局终是难以收场。……”
她似是痛醒了,在他怀中弱弱地挣扎了一下。
她抬头道:
“是因为,王庭暂时回不去了吧……”
叱炎颔首默认,无意瞒她。
“大人有所不知,对我们医家而言,处子心头血是一味极好的药引。
撬开阻拦他入内的贝齿,长驱直入,将药液浇灌送到她的喉中。”
“大人的诊金太贵重了,小店收不起啊。”
她从未受过这等伤痛,却毅然挺身为他挡了一刀。
她不敢再想,不敢再体会,重重扑在身前的男人怀间,像垂将溺死之人抓住一根浮木,随它飘荡不定,神魂皆失。”
怀中的幽香散去,叱炎失笑。为什么会疼成这样?”
叱炎蹙眉,劲臂一掀门帘,大步朝内室走去。”
他抬手,握住了短刀的柄头。
“大人,我煎了止血的草药,待饮完起了药效便可拔出那刀。
“这是怎地了?”
“非你之失,毋要多言,若不是你替换了婚宴的酒水,玄军兵力只怕损失更甚。那个少年,当年被砍得浑身是伤,身中数箭坠落悬崖之时,他得有多痛?男子双手掩面, 痛嘶不已,女子布裙荆钗,正扶着他,满面惊恐,对堂前忙碌的掌事医士高声唤着。
这个时候,嘴还那么犟。一向掌惯了尖刃重器的双手在此时竟有些颤抖。可……”医女看着闭眼昏迷的昳丽女子,心中怜惜。况且……”叱炎微微侧身,向医馆内一望。医女见状,知趣地躬身退去门帘外。
甘州城乃胡汉交界之所, 素来繁华,不输京都。
直到碗底见空,他回撤,收心。”
叱炎瞄着她,眼神如钩,不忘调笑,道:
“你不是在婚礼说要带夫君回中原吗,这不就来了?
失却理智,毫不犹豫,没有缘由。若是叱炎就此离开了回鹘王庭,他能去哪儿呢?
将药碗递到她泛白的唇边,用碗的边缘掰开一道小缝,露出几颗皓齿。”辰霜敛起垂落的残破衣襟,遮住了半露在外的肩头,面容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之色。”叱炎侧首,滚烫的唇边正好抵在她冰凉的额头,低低地对知觉全无的她喃了一句:
“别怕。
他放心不下她。
昏暗的木榻前,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往日灿若星子的双眸紧紧闭阖着,蜷长的眼睫扫下一片深黑的阴影。”
她心口那处细小的疤痕,雪肤上的白圭之玷,他一早便见过的。”
闻言,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眸子,紧抿的下唇动了动,娇嫩的唇瓣都快要被咬破了皮。
当时如何逼问于她,她都避而不谈。
这一回,一半入了喉,一半顺着她唇角漏了出来。”
医女对着那溢血的短刀颤颤巍巍,拜道:
“此刀刺得极深,拔刀之时讲求又快又准,所害最小。
他心头一颤,任由她一身柔软抱在腰际。因其地理位置, 八面通衢,有胡商汉客, 在此地往来不绝。
三寸雪肩如削,一览无遗。
绵软无力,幽香四溢,任他取撷。
他缓缓抬手,将碗中汤药如同一股细流般滴入她的口中。”医女见那宝刀精光锃亮,刀柄镶金,本是想推脱,却见男人一脸凶神的模样,才讪讪接过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