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?她问身旁的医女,道:
“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容貌变化的医术吗?
“在想什么?只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,痊愈之后,令夫君的容貌或有变化,你可能接受?
这日一大早,掌柜刚将大门木板移开, 准备开业迎客,余光瞥见两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闪入正门内。
“你都不愿以真容相见,我为何要你宿在一处?”
女子拭去眼泪,将信将疑道:
“大夫说的可是真的?”
那女子愣了半晌,终是点头答应了。
“没想什么。
辰霜立在门外良久,忽闻一声惊呼:
“大夫!
“这可如何是好,我夫君今后如何见得了人呐?
“你心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。接着,唇齿间一阵滚烫,如着了火一般。”她追问道。”
未得到回音,只听到女子凌乱的喘息声:
“你压疼我了……”
他没有再进一步,俯下身一把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革带,重新绑在腰上,收紧,扣好,勒出一身紧窄的腰线。
“你先将伤养好,此事我已在彻查。卖炭火营生之人,急于出手囤积之物。”辰霜沉吟时,未觉他已到身边。”
掌事医士得意笑道:
“夫人一试便知。
见她恹恹失色,他忍着想继续逗弄的心,将她横抱放在榻上,去看她那道的伤口。
男子的左半边脸,布满烧灼的血肉,凹凸不平覆在脸上,狰狞万分,有如异兽。
春日的燥热袭来,唇上的烫意始终难以消解。
相同的话语,她的少年郎也曾言及:
“男子汉大丈夫,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心。”
“贵人不妨想想,等你那道伤好了,表面就回长出新的皮肉,那新长的皮肉自会与原来的有所变化。”
辰霜抬头一惊,转身欲走,慌不择路间,身侧未留意,重重撞到了案沿一角,桌案随之晃动,革带上一众兵器哗啦啦地坠落在地。”
辰霜不知中计,顾自说道:
“啜特勒虽可恶且行事毫无章法。”辰霜心虚,自是要出言回敬一句。”
她方才已想了许久。如此,倒可惜他这柄心爱的陌刀了。我这儿有西域秘术,加之草药,不出半月定能让令夫君复元。
这狡狐的如意算盘,倒是打得响亮,怕是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罢。”
他微微俯身,面具轻抵着她的额头,问道:
“你们中原的皇帝敢用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吗?”
叱炎挑眉,反问道:
“认证物证具在,你就那么信我的清白?”他的手在她小臂一握,稳住了她趔趄的身形,幽声道。以殿下之才,未必不能分一杯羹。
她话音未落,忽感眼前如夜色荫蔽,那道漆黑的面具贴了下来。
“作诊金赏给这间医馆了。
她抬头一望,面具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与她四目相对,饶有兴味。
血已止住,伤痕仍在,淡淡药气,随着一股幽香在鼻间徘徊。我看看。”医女摇头叹息道。”
他神色了了,语气却有千钧,道:
“无论此事之后大可汗如何看我,信我也好,不信也罢,我必得给所有人一个说法。
掌柜殷勤地迎着二人,客套道:
“这位客官, 是要锻造呢还是买兵器呢?
夜雾迷蒙中,叱炎轻声道:
“再叫一声殿下,本王就再尝一口。天干物燥,一不小心便会燃着了。之后玄军反抗,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正当防卫罢了。
“我夫君被炭火所伤,半张脸被烧着了。”
叱炎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辰霜叹服间,忽感腰际一阵暖意,透过纱衣传入内里。
“殿下必不会如此愚笨。男子双手掩面, 痛嘶不已,女子布裙荆钗,正扶着他,满面惊恐,对堂前忙碌的掌事医士高声唤着。”
尝到她记得要唤他叱炎为止。”
掌柜低头望见他掌中的一柄锋利的短刀, 其上还沾着已然干裂的斑斑血迹, 有些瘆人。我绝非背信弃义,临阵逃脱之人。”叱炎背倚在门后,笑着问道。
“伤好了,嘴利索了?
辰霜见他风尘仆仆,问道:
“这几日,殿下可是去安顿玄军了?
“大可汗可有来话?”
如此作比,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叱炎将扣在腰际的一排短刀卸下,置于案上。望着街上熙攘来去的人群, 当时在凉州寻常可见, 如今总觉恍若隔世一般。
那片薄韧而有力的唇,仿佛仍与之紧贴着,呼吸交融间,互换着气息。”
辰霜暗想,她留在此处休养,自是要给钱的。她前去点了点他随意摆在案上的利器,忽而转头问道:
“你的陌刀呢?我看掌事的行过几次那医术。
医士放下手中伙计,请二人落座。”叱炎低低的嗓音在耳边。大夫, 快, 快看看我夫君。
那封陈情信已送入牙帐,至今并未有回音。
“杀死啜特勒的那支黑羽箭,必不是殿下安排的。既然她三番五次强调他并非冷血无情,心狠手辣之人,那至少在她面前,收敛一些。
“这是怎地了?
若是如此,破釜沉舟,确也未尝不可?”辰霜摇了摇头,正色道,“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。
他向她走近了一步,穿着墨色革靴的长腿从袍边里伸出,贴在她扬起的裙角间,低低笑道:
“你这是要本王入赘?她退了一步,瞥了一眼各自散去的众医女。”她的心突突地跳着,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慌乱。随后淡淡瞄了一眼她瓷白的面。”女子不住地掩面而泣,哭得肝肠寸断。二人相距极近,两道身姿,一颀长挺拔,一单薄窈窕,在地上投下的光影连成一片。
她的气息瞬间乱了起来。本王今夜也无处可去,便与你一道,宿在此处了。
“跑什么?
匕首
甘州城主街的老铁铺开店已是十九个年头了, 掌柜的是本地甘州人士,行业多年, 什么神兵利器都打过交道。
掌事医士上前用指腹按压了几下男子烧伤的面,查探一番后,对那女子道:
“夫人不必担心。”
“不好好养伤,一日来净帮我想了这些,嗯?人的皮相本就是表里肌肤,是可轻易变化的,但是唯独骨相万般变不得。还回王庭吗?
辰霜敛起垂落的缘领,掩住一侧裸-露的肩头,从他怀中撤出。”叱炎也未追来,只是与她隔了一步之距,抱胸而立,定定望着她。她们都装作没看见二人似的,离得远远的。”叱炎轻笑一声,轻拽着她入了内室。”
“贵人有所不知,近日孟春,天气回暖,炭价低贱。
“殿下连真容一直藏着,不显山不露水,何故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?”
“若是我本就心狠手辣,看不惯就要杀人呢?”
“是有的。
这一句,叱炎憋着最后没有说出来。
辰霜自认也算精通医理,可对那名医士口中所言的西域秘术是闻所未闻。
那男子缓缓松开掩面的手,众人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,心中皆是大惊。
如此双全之法,何乐不为?”
“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,你便是愿意了?我定会找出害你之人,予你,予玄军,予大可汗,一个交代。
心下一笑,每每这种时候,胆子倒是小得可以。
本也算是个俊俏男子,这么一遭,几近毁容了。
闻言,叱炎直起身来,睨了她一眼,心下生笑。大唐立国以来,圣上向来惜才,任人不分胡汉,世代皆有也有不少胡人名将,官至一品的都大有人在。”
再将他千刀万剐,剁成肉糜。”叱炎见她与自己心意相通,颇有几分得意之色露在面上,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扬起的鼻尖。
俄而,他郑重开口问道:
“此话是说,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,你便是愿意了?”
眼前的男人说话间神姿高彻,铁骨铮铮,竟连语气都与那个少年郎有了几分相似。
叱炎见她面露失意,往榻上一卧,长腿一抬,道:
“不用赔了。
叱炎堵住她的娇唇,浅尝辄止后,松开来,轻舐嘴角。无论往来的胡商还是汉商, 见了他锻造的铁器,无一不是啧啧称叹。”
其中一名褐发的胡人男子回身对他问道:
“掌柜,你可懂这柄短刀的锻造方法?”
从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。
随后整夜,辰霜卧在榻上,辗转反侧,心思不定。
室内还未燃烛灯,漆黑一片。
若是能拉拢玄王叱炎归附大唐,回鹘便少一员猛将,凉州不仅多一分助力,还多一分安稳。
叱炎沉黑的眸中无一丝光亮。
口中滋味,漾在心头。”自他回来就没在他腰间见到,以往可从不见他离过身的。”辰霜深吸一口气,凝视着眼前一身胡服飒飒的男子,缓缓道:
“如若大可汗不信你,殿下不如和我回凉州去。快给瞧瞧……”那女子看起来年纪轻轻,受了惊吓,边诉说边哭得梨花带雨。如若我不作解释,随你到了中原,那与逃逸的钦犯何异?
他并不答,只是盯着眼前人说话间翕张的樱唇,顿觉有几分口干舌燥。但以殿下之为人,就算再怎么受激,又怎会下手诛杀大可汗派来的使臣?”本是打算闭门关店的医士从铺前的草药堆起身,迎了过去。”
语罢,他便掀帘出了内室,高大而又落拓的背影,隐没在暮色中。”
辰霜心口直跳。他靠近她,将她整个人抵在了案前,双臂搭在案上圈住她,嗅着她身上的幽香。
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又随之在脑海中浮现:
“你这是要本王入赘?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,道:
“我说过,我从不勉强女人。本来烧在身上不危及生命还好,这个不幸的,脸上竟烧成这副模样。
“殿下……”是她有失考虑了。”
辰霜一下子怔住了。
日暮后,外头零星点起的火光从窗纸透入室内,细细描着掩在帘后的两道交叠身影,有如水波澹澹,潋滟其间。
辰霜见人群涌了过去看热闹,一时好奇,问身旁照看她的医女:
“怎么回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