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上轮椅,自己去林间溪水处洗漱。
吃完早饭,他让竹人们也进山,去找他要的东西。
师萝衣心里莫名颤了颤,说:“我带你离开吧,即便卞清璇不管你了,你也不可以住在这里。
卞翎玉坐在院子中,安静削竹条,这几乎是一眼能望到头的一条路,但卞翎玉没觉得不甘和苦,他会平静地把这条路走完。”
“不过赵强想也是白想,我看那阿秀啊,一眼就看上了屋里那位。”
他们一群人走远,天色亮起,卞翎玉睁开了眼睛。”
阿秀难掩失落,把馒头收回篮子里:“我先去放东西。
卞翎玉如今的五感与凡人无异,听见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,他手下动作没停,眸色冷冰冰的。
只有一个看上去年轻力壮的,叫做赵强。”
他的语气并不带责备,甚至有种出乎她意料的平静。
若卞翎玉是蘅芜宗内门弟子,连念想她都不敢生出来!他幼时被母亲囚在天行涧,百年与一堆骷髅相对,没有食物,也没有水,那样的日子他都能过去,何况现在。
一个弟子撞了撞赵强,在他耳边小声猥琐地说了几句,赵强眯起眼,笑起来:“看来不用我出手,我就知道,那小子长成那样,肯定会被那群人惦记,到时候咱们都晚点回去,给他们让个方便,别打扰了好事。众人心照不宣地笑开:“赵强又在想姑娘了。”
阿秀咬了咬唇,一连几日被拒绝,但她没法生气,她长这么大,都没有见过这样气质和样貌的人,简直比爹爹书里的贵公子还好看。”
赵强被点破心事,笑骂道:“滚滚滚。
卞翎玉知道卞清璇想做什么,她在师萝衣那边彻底失败,她要重新熬鹰,使自己屈服。
卞翎玉与他们格格不入,五日前他过来,不与他们讲话,甚至连名字也懒得告诉他们,没有丝毫讨好他们的意思。
此刻,暗沉的天空下,他居高临下看她,对上她的眼睛,卞翎玉没有再率先移开目光。”
她的馒头递过来,卞翎玉淡淡道:“拿开。
但卞翎玉也知道,若再一次大量服用涤魂丹,会把他这幅残躯彻底耗尽,会老还是会死,连他自己都不清楚。”卞翎玉看着她裙摆被脏污的地面弄脏,移开眼睛,从怀里拿出一本丹书递给她,“你把丹书拿走,有空再炼,炼好那日,交给丁白,今后别再来这里了。”
其他人在心里幸灾乐祸。以往阿秀也来送东西,可你们谁见过她来得这么勤?她本也有几分自信在的,毕竟在村里她的样貌算顶尖,父亲又是唯一的大夫。”
说完她也不看卞翎玉,兀自下山了,总归宗门不会再要他回去,她有很多时间和卞翎玉磨。
很快晌午就到了,距离阿秀再次上山的时辰也近了。山里有妖兽,把你吃了怎么办?
这群犯过错的人,大多不是什么好人,也没什么天资。汉子们陆陆续续出门,准备去捡点山货和山下的百姓做交易。
竹片小人陆陆续续跑回来,在冬日找果子并不容易,五个果子有四个尝起来都很涩。
师萝衣连忙在他面前蹲下:“我吓到你了吗,怎么这样不小心?
可待在荒山,对卞翎玉来说并不算难熬。你来这里做什么?她不像村里一般女子羞涩,一直大大咧咧,但一看见这个人,心跳就情不自禁加快。
一行人走远,赵强频繁眺望山下的村庄。
他以为仍是阿秀,可当那人最终在自己面前站定,他手指一紧,匕首在手上划出一条血痕来。
阿秀远远见到卞翎玉,脸就羞红了。
他看上去冷冰冰的,也不搭理人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,似一种温柔的眷顾。卞翎玉面色如常,把果子吃完,一眼也没看阿秀送来的馒头。
不再带着几月前对她的愠怒,就像划清界限般淡漠地接受夙命。
卞翎玉收回手,垂在身侧:“没用的,我体质特殊,过一会就好。昨日我回去得早,见阿秀还主动给那小子带了饭,还问他要不要帮忙请大夫和洗被子。”
卞翎玉说:“不必。
阿秀这回学聪明了:“我把篮子放石头上,你饿了就过来吃,我晌午再来看你。你并非犯错的弟子,也非蘅芜宗的正式弟子,你告诉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,我送你下山,或者送你回以前的家,天地辽阔,你想去哪里都可以。”
她结了个印,想给卞翎玉止血,可不知为何,她止血的术法对卞翎玉起到的作用不大,师萝衣蹙着眉,一连施了好几次诀,也没多少作用。被关住都不忘骄奢淫逸,饮酒作乐。
不管他们如何吵闹,最角落的木床上,银白衣衫的少年始终闭着眼,仿佛冷玉雕琢。
春花还未开,原本荒芜的山看上去更加荒芜。可被流放的荒山的,哪个不是修为低下,枯坐等死的?”
“不必。
他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,卞清璇不把所有的办法试完总归不会甘心。几只竹片小人从地上钻出来,给卞翎玉行了礼,四散去给他寻果子。
她爹是村里的大夫,阿秀自及笄以来,偶尔和村民一起上山,与修士们换些药材。你先前的伤好了吗?岁月在他们脸上深深浅浅留下痕迹,有的人看上去三四十,有的更加年迈,已逾五十。
阿秀也知道赵强的心意,可她不愿,但若是卞翎玉,她给他生再多的孩子、哪怕留在荒山和他一起过日子也心甘情愿。”
她把弟子们要的酒放进屋里,看见满屋子脏污,有些嫌恶,再看卞翎玉,毛遂自荐道:“改日天气晴朗,我来给你洗洗被子可好?男弟子们人人都盼着山下有姑娘看上他们,给他们留个后,活着有些念想。
他有一双墨灰色的瞳,若他不笑,会显得十分冷漠凉薄。”
卞翎玉一直安静地听她说完,道:“无碍,探望过了,你就走吧,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
直到她前几日见到卞翎玉,才明白什么叫自惭形秽,惊如天人。”
赵强听着,脸色阴郁,哼了一声:“一个病秧子,我早晚要他好看。
卞翎玉就睡在这里,他已经来了五日,涤魂丹的作用过去,他如今连走路都艰难,骨刺也再不能使用。
阿秀提着篮子,她今日特意换上了新衣裳,一身碧绿的衣裙,篮子里还有她娘做的早饭。这令师萝衣有些不安:“可我们说好了,我要为你炼好丹药。她不必担心修士们敢伤她,蘅芜宗门规森严,为了防止他们败坏门风,若敢伤害山下凡人,这群本就犯过错的修士会被立刻处死,神魂俱灭。
当带着卞翎玉温度的丹书放在手中,她下意识去看卞翎玉。
他得自己炼制涤魂丹,否则朱厌降世,以他现在的身躯,很难打那只畜生。
竹片小人还没回来,阿秀先上山了。我前往卫家吊唁,后来去找长明珠,不知时间流逝,今日归来看你,才知已经几日过去,你与卞清璇分开。”
师萝衣盯着他递给自己的陈旧丹书,她自然记得这本书,除了普通的丹方,里面甚至还有一页她一直苦苦寻找的祛除心魔丹方,尽管不知真假,神之血肉听上去也是天方夜谭。
她动作也放轻了,走到他面前:“我娘今日蒸了馒头,今年的新面呢,十分香软,你尝一尝吧?
今日天气并不算好,天空乌压压的,大雨将倾。有走到角落放水的,有咋咋乎乎聊天的。”
师萝衣已经把木屋的环境纳入眼中,方才心里的怒气,看着眼前平静的卞翎玉,变成了说不出的难受。
她低声解释道:“前几日花真夫人仙逝了,我小时候夫人对我有恩。
可惜卞翎玉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,一开始话都不和她说,她至今都不知道他叫什么。纵然过去了五日,同屋的汉子看见他,还是忍不住看呆,在心里暗骂,娘嘞,这小子长得也太好了。
修士虽然不许下来,可山下的村民可以上来送东西或做交易,只是不准入深山,深山里面有灵兽或妖兽,对凡人来说不安全。”
卞翎玉的目光撞入她杏仁般的双眼,久久凝视,仿佛要将这一眼记住。很早以前,他就用这双凉薄的眼,远远望着她,师萝衣从没懂过那样的眸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