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见那男子吓得不动了，一言不发，叱炎要将架在他喉间的匕首紧了紧，幽声道，“嗯，不肯说？奈何甘州城街道小巷星罗密布，错综复杂, 根本毫无那个人的踪迹。”医女眼睛一亮，一拍大腿道，“可真不巧，您的那柄陌刀，就在刚刚被您的娘子取走了……”

　　男人闻言猛地直起身，眼中尽是不可思议，他骤然逼近她，沉沉的音色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低低问道：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葛萨皱了皱眉，虽心有不满，但见他面色极差, 便不敢作声，只得默默再去旁倒了一杯, 凉上。

　　轻罗帘幕被晚风吹起，拂过女子乌云般松松挽起的发髻，其上并无其他珠翠点缀，唯有一支金钗，在夕光照耀下犹为夺目。

　　“已有贵客候着了，二位大人随我来。店家可麻烦帮我取出来……”

　　“哦！

　　女子与对面之人正在交谈些什么，时而以袖掩口低笑，时而一饮手中杯盏，螓首低垂之时，露出一截月牙般白腻的后颈。”葛萨瞧他两手空空，心下生疑。

　　想到此处, 心中的怒火攀升，他将手中的杯盏猛地甩下, “砰然”摔碎在坚硬的石地上。”

　　“大哥，别杀我。”

　　医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吓，略带疑惑地问道：

　　“你们不是一道来的吗？卖的可是西域良马？我说我说。

　　俄而，她敛神，将刀收回鞘中。

　　她抬首，看到一名身着玄色劲袍的男人立在她面前。

　　垂落的细碎鬓发下，掩着一角小巧可人的耳垂，泛着微微的粉，有如初荷的瓣尖。

　　那个人，她果然在甘州。”

　　那绿衣男子被忽然的夺命之刀震住，惊恐万分地道出：

　　“大哥饶命啊，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只是在依约过来，在此地卖马的胡商。”

　　叱炎敛衽跨上盘旋而上的层层楼梯，二楼觥筹交错的景致浮现在眼帘。细思间，忽感眼前一暗。她身着月白色描金的襦裙，菡萏暗纹，隐在领缘和襟口间。

　　刀身沉重，她单手难以提起，只得将其双手环抱在胸前。她终是什么都没说，放了几两银钱在医女手中后，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医馆，仿佛在逃避着什么。

　　波纹浮雕的木制窗棂漏出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罅隙，从中可见其间一女子优美的侧影。你在此处做什么？祁郸人应是在代云楼等着了。

　　“你是？你们不用动什么心思了，快过来干活了。卖给何人？

　　因天已入暮，即将打烊闭店，掌事医女送走了最后几批问药的病人，回到柜台打着算盘，盘算着余下的药材和收支。

　　目之所及，只可见女子半身背影。

　　一眨眼，手中的茶盏已被他一把夺过, 牛饮了一口。

　　医女一愣，还未来及点清手中的银钱，便见那女子戴上帷帽飞也似地跑远了。”

　　叱炎皱眉，追问道：

　　“卖马？想起来他一入甘州城便吩咐道, 自己要去医馆取回陌刀。大人，您娘子刚才来过鄙店，老身已把那柄陌刀交予她了呀……如果你们走散了，你现在出门向右拐，走快些，没准还能追上她……”

　　医女话音未落，只觉眼前一阵玄风倏然而过，方才还立在眼前的男人已在顷刻间悄然没了声影。

　　可他, 却还在藏着什么隐晦的希望呢？她咳嗽几声，指着几个刚及笄还未出嫁，笑得花枝乱颤的徒弟道：

　　“他都有极为心爱的娘子了。

　　“让他们等我片刻，我稍后便到。

　　男人扫了一眼冷清的前堂，手臂支在柜上，慢悠悠道：

　　“我数月前，曾在贵店留有一把陌刀当诊金，今日路过，特来赎走。” 葛萨刚泡好上等的团茶, 已凉了片刻正要品尝佳茗，却见主子面色阴云密布, 仿佛时刻就要杀人一般, 气喘吁吁地踹开了房门，冲入了内室。

　　“住嘴。

　　在门口迎客的掌柜见叱炎和葛萨二人气度不凡，心下有数，便亲自引二人步入楼中。

　　男人气势凌然，面容雕刻般英气，唯独左眼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，如玉璧微瑕，平添粗犷砺色，更衬得其人威仪千重，不可逼视。

　　“客官，贵客已在楼上等您了。玉砌雕阑，碧瓦朱甍，楼高手可摘星辰。

　　目色悠悠，他掠过斜晖夕照的层楼，鹰视狼顾，逡巡着这处陌生的地盘，像是狼王在寻找猎物。

　　怎会人回来了却不见那把刀呢？是大人您啊……您今日没戴面具，老身一时没认出来。

　　于理不合。”叱炎没好气地堵住葛萨莫名的疑问。”叱炎抛下一句话，抬臂一撑，一跃而起，飞身跨过楼道的雕栏，越过重重画栋，疾步朝那座阁楼奔去。

　　是了, 她当初既能在新婚之夜痛下杀手, 今日怎又会来甘州取走他的那柄陌刀。我行商多年，近日堆积了不少货卖不出去，只得偷偷卖点胡马给中原的客商，赚点小钱补贴家用罢了。

　　她看着堂里几个年纪小的见习医女还对着那早已远去的男人发愣，还小声议论着他英俊的相貌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代云楼乃是甘州第一名楼，共有七层，首层以上曾为王公贵族开宴会饮的酒楼。

　　俄而, 葛萨见他神色稍安，望着外头苍茫的夜色，向陷入沉思的主子示意道：

　　“殿下，天色不早，已到时辰了。

　　有意无意中，他微微抬首，在西南角望见一间窗扇虚掩的阁楼。

　　恍惚刚才所见，只是一道目中幻光。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，将腰间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上，问道：

　　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众人哄堂而散，独留年长的医女摆了摆手，朝门外渐渐暗下去的空街道望了一眼。

　　叱炎并未就此死心，追至了那阁楼门口，回身见长廊尽头，闪过一个碧绿的身影。……”医女拨着算盘的手停下，顿觉得此人有些熟悉，却一时想不起来。又见了谁？”

　　“主子？

　　心底像是有微燃的小簇火苗暗暗窜了起来, 又被他遽然一口气熄灭。

　　他刚才追了快一个时辰, 一刻未歇。她叹了口气，只得收下这过于贵重的诊金。

　　“哎, 殿下的陌刀没取回来吗？她暗自心想：

　　这位大人向来极为沉稳，今日怎这般唐突惶恐？

　　传闻老板乃是故时代郡人士，故此楼亦名“待君楼”，取“待君亲至”之意。”

　　掌柜和葛萨二人不解，同时出言提醒突然停滞不前的叱炎。

　　一瞬万念。

　　却见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，窗棂内已无人影，唯有悠悠的帘幕仍在飞动。

　　他都要怀疑，那医馆的医女是否为了贪图他的宝刀, 才如此故意诱骗他。

　　皎白的侧脸映着霞光，凝脂粉玉一般。

　　此时，本是人声鼎沸的喧嚣酒楼仿佛在瞬间幽寂下来。

重逢

　　“殿下回来了？”

　　叱炎有意无意地抚着案头上雕画的一朵水莲，眉宇淡漠，泛着血丝的眼底却渗出一丝狠意，令道：

　　“让余下的人马听令，在代云楼四周全全埋伏，祁郸若有风吹草动，一个不留。

　　叱炎瞳孔放大，骤然停下了上楼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