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龙椅上的怡贵妃毫不避讳地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。
有一瞬间,荔知连喉舌都僵硬了。这些时日以来,对鹿婕妤腹中的孩子出手的反而是一些只想争宠的妃子。
“开宴吧。
“他们不会那么傻的。”
谢兰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但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。”谢慎从好奇到道。
喜气洋洋的官员三三两两结伴,走入蜿蜒的红墙绿瓦。”
目前有资格角逐储君之位的只有敬王和凤王二人而已。
一条龙椅,坐三个人,确实拥挤了些。”荔知道,“皇帝已经过了天命之年,要等小皇子长大,还要好多年,更何况鹿婕妤家世低微,根本不能形成威胁。碗里隐约可见肉粉色的东西和薄荷叶。
他推开摆着棋盘的炕桌,向荔知伸出手。
宫中的七夕往年只是一场家宴,今年格外不同。
80 ☪ 第 80 章 ◇
◎鹿窈怀上孩子才八个月,怎么可能现在就生了?
“儿子祝父皇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,柏树常青,寿比天齐!”谢慎从眉头一皱。
“既然如此,朕就来亲口尝尝这大燕河山!”谢慎从笑呵呵地环视台下一圈,目光落到坐在妃嫔前排的鹿窈身上, “鹿婕妤, 这与民同乐的主意是你出的,别坐那么远了, 到朕身边来。
“你有心啦!
荔知脸上一红,下意识挪开了目光。”
敬王的生母德妃坐在台下前排, 看也不看怡贵妃, 悠悠道:“贵妃于理不合的时候也甚多, 但皇上从未说过什么。
敬王和德妃的表情都变了,风水轮流转,这回轮到怡贵妃满面春风了。
谢慎从伸出手,从宫人手中接过鹿窈,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。
原以为是一人独美,听到谢慎从这句话后, 仙女立即变成生气的河豚。”
怡贵妃为了今晚的七夕宫宴, 精心画了妆容, 又额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,竖起华丽高耸的发髻,俨然就像画卷中走出的仙女。
荔知作为宫正司宫正,和内侍省一起负责宫宴的秩序井然。荔知在喝下第一勺参鸡汤的时候,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。”他轻声说。”
荔知迟疑片刻,握住了他的手,踩过炕桌坐在他的身前。”
谢兰胥顿了顿,然后说:“再过两个月,鹿婕妤就该生了。”他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如果是个皇子,不知道怡贵妃和德妃还坐不坐得住。”
谢兰胥平静地吃走了她的十几颗白子。
谢凤韶原本正在专心看歌舞,措不及防对上荔知的视线,先是一愣,再然后一脸惊喜朝她笑了起来。
“父皇,请品鉴。
她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是不安和羞愧在忽然之间涌上她的心头。
七夕宫宴,教坊司除了准备歌舞,还精心排练了几场戏,大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,也有牛郎织女这样天各一方的。
“别吵了, 七夕佳节,能不能和气一点?所到之处无不火树银花,花团锦簇。
她有些狐疑地看着谢兰胥,这些事情,他应该想得比她更清楚才对。
谢兰胥望着她生闷气的样子,忽然说:
“有时候,感觉你身体里有两个人。
他抬起她的下巴,直直地看向她黝黑的眼眸。
荔知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。”谢兰胥放下一粒黑子。
“皇上,这怎么可以……”鹿窈惊慌失措。
“皇上,这于理不合!”
没有人来教他,但他发自内心地生出了“回报”的想法。
一声锣响,穿着清透的教坊司舞女鱼贯而入,荔知远离前排,只能看见鲜红的丝带在丝竹声中不断抛起。”敬王笑道。
“这西施乳,就是河豚精巢。”
荔知前方一人揖手回话:“回皇上,孕妇少量食用河豚是无妨的。”
“你已一日没吃进什么东西了,既然御医说无妨,那朕就把西施乳赏给你吃吧!
“你在模仿你的双生姊妹吗?”谢慎从笑道,“这御医何在啊?
怡贵妃和鹿窈大约都没见过这稀罕玩意,怡贵妃瞪着眼睛,一脸怀疑表情地看着碗里的“西施乳”,鹿窈则是感叹道:“闻起来好香啊……”
“你这小鼻子真灵,朕都还没闻见味道呢!
“或许一开始……”
谢兰胥的下巴停在她的头顶,就像候鸟停留在春天。
六人簇拥着抬进一张食桌,食桌上摆着一个斗大的青玉夔纹碗。
“父皇——”
敬王站了起来,举杯向龙椅上的谢慎从。
“无论你模仿谁,你就是你。
荔知瞪大眼睛,懂了谢兰胥为什么要明知故问。
对谢兰胥来说,她们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今年儿子为父皇准备了西施乳。”
敬王连忙将西施乳亲手端至谢慎从面前。因其白尤美,所以称作西施乳。有身孕的妇人可以食用西施乳吗?”
谢兰胥轻轻收紧了双臂。什么叫西施乳?
这种独一无二的,被完全接纳后产生的动容,他也想回馈给她。她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能听见他略微暗哑的声音,缓缓道:
“我也只是想被真正的看见罢了。”敬王笑道。
不止不安和羞愧。”
敬王气定神闲,侃侃而谈,一旁的德妃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。谢兰胥长手一伸,将她揽进怀里。”谢慎从笑吟吟地举起面前的酒盏,小饮了一口。”谢慎从笑道。
……他在高兴什么?
不要更相信她,不要更恋慕她,不要将她往心底更深处安放了——不要再倾注更多心血在她身上了。
“众爱卿免礼。
某种直觉只在荔知的心中停留了片刻就消散了,她没有起疑,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。
荔知原本是自己在伤感,看到谢兰胥的少见的低沉表情,不由笑了:
“阿鲤怎么也和我一起伤感起来了?”
如果一开始,母亲就告诉他,有朝一日会有人看见他的缺陷,依然愿意毫无芥蒂地接受他……
如果一开始,父亲就呵斥作出谶言的萨满,告诉他大旱和洪灾非他之过……
荔知想要转头看他,却被强硬地按了回去。
微渺的尘埃漂浮在皎洁的光带之中,不约而同地奔向同一个方向。”谢兰胥凉凉道。
“哦。荔知抬起头,嘴里的鸡汤还没咽下,对上人群中谢兰胥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她叫荔知,但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。她像是正在被什么寄生,消瘦的身体唯有肚子高高拱起。
等鸡汤咽下去后,她悄悄调转视线重新往谢兰胥方向看去。
鹿窈在宫人搀扶下,吃力地扶着肚子走上台阶。”
“愿赌服输,不是你教我的么?
荔知正想用什么方法还击,坐在谢兰胥前方的凤王无意中和她四目相对。
琉璃一般剔透幽静,好像一碰就碎的月光,贯穿了幽静的次间。
这马匹拍得谢慎从十分受用,满脸笑容。”
“你——”怡贵妃像斗鸡那样立即挺起身子要赶赴战斗。
半晌,次间里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声。◎
七夕当天, 春雨门前停满达官贵人的马车。
她连喝两勺,不断在内心感叹御厨就是御厨。”
“哦?
“从前,我总觉得上苍亏欠于我。
输棋后生闷气的是荔夏,咽下异议从顺服从的是荔知。
皇帝听从鹿婕妤的提议, 决定效仿民间, 举办一场盛大的七夕宫宴与民同乐。
眼见已经在胜利边缘,却忽然间全盘皆输,荔知气得不肯再下第二盘。
宴会过半后,许多人脸上都有了醉色。
怡贵妃被谢慎从一屁股挤歪,满脸不可置信。
兴德宫灯火通明,鹿窈的脸上却没有血色。
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点着,像是在逗弄一只心爱的鸟雀,又像是池中啄食的鲤鱼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
敬王一饮而尽,放下酒盏,拍了拍手。”
谢慎从轻轻一推,西施乳就到了鹿窈面前。
御厨能成为御厨果然有几分道理。
够了,够了——她几乎是在心底恳求着。”谢兰胥轻声道。
谢兰胥坐在对面人群的第二排,右手撑在食桌上抵着下巴,嘴边一丝若隐若无的笑意,不知看了她多久。”谢兰胥说,“我全盘接受。”
“六十只河豚是儿子从大燕十四个沿海州县斥金收购来的,只为让父皇在一碗西施乳里品尝到我大燕的壮阔河山,让父皇看到我大燕四海皆平,都是因为父皇的文治武功,丰功伟绩!
“你在想什么?
谢兰胥见她模样,神色反而软了。
臭鲤鱼还在看她,嘴角似乎扬得更高了。
“无论你在纪念谁,这都是你的一部分。他能够准确地辨别出什么时候是她,什么时候是她在模仿。
“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去年儿子献上的珍馐是什么?
“到我这里来。”
荔知一惊,下意识坐正了自己忘形的身体,又故作不解地望着棋盘对面的谢兰胥。为了宫宴能够顺利举行, 她已经一夜没有合眼。
怡贵妃不得不吃瘪闭嘴。
“记得,是一只比翼鸟。父皇面前这一碗,只采集精华中的精华,六十只河豚才成一碗西施乳。
“现在,它不欠我了。
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百官转身侧对食桌, 跪拜坐上龙椅的谢慎从。
当兴德宫里坐满了整整齐齐的人后, 满面春风的皇帝和盛装出席的怡贵妃姗姗来到。
她干脆专心在御膳房提供的宫宴美食上。
“你使阴招!
荔知作为五品女官,坐在兴德宫角落, 混在人群里也行了一道礼。
参加宫宴的众人都兴致高昂,在歌舞和戏曲的陪伴中杯觥交错,笑逐颜开。”谢兰胥平静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