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后背轻抵栏杆外的花枝,花瓣上的露水浸湿她灰蓝色的道袍。
底下那么多人,可她没看见梦石,也找不到折竹。”
侍卫悄无声息地朝一名不远处的道士打了手势。
“殿下,您可是在担心明月公主?”
张真低声宽慰道。
是不是生了什么变故?
她也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,自己这个常会进宫看望女儿的母亲,竟不如被困在荣王府中不得而出的荣王了解她。”
商绒心中十分不安,梦石不是说好今日他一定会来么?”
他是如此笃定的语气。”
拂柳见她停步,便唤了一声。
“公主,请入观。
这是自她回来后第一次出宫。
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,她在这个最高最高的地方往下望,不由心生一种摇摇欲坠的惧意。
商绒跪得腿麻,被拂柳扶着慢慢地往下走,那些身着白衣戴着面具的少年少女躬着身跪在长阶上。
浓烟缭绕,高台玉阶仿佛成了云中瑶台,缥缈高悬,不似人间。
星罗观的众人在大门处恭敬地等待许久,待得公主车驾停稳,他们立即伏跪下去。
油布尚未遮盖起天幕,雨势削减了些,但眼前仍是一片绵密的雨丝斜斜地飘飞着。
隔着潮湿雨幕,
商绒看见他露出来半张脸,他的眼睛弯弯的,在对她笑。
鼓声响起,铜铃一摇,伴随那些席地而坐的道士们诵经的声音,香火燃烧的烟雾更盛,将这高台笼罩起来,便好似在云中一般。他若不来,那么今日的计划是否已经有变?
身后的步履声很轻,但他仍旧听到了,他也不动,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探来环住他的腰身,他才垂眸瞥了一眼。
商绒低眼,看见跪在她身边的白衣人垂着头,乌黑的发髻间正是那根她最熟悉的银簪。
御街两旁的百姓冒雨跪拜,口中大呼“明月公主福寿安康”,这般震天之声比淋漓的雨还要响亮。”
荣王妃想起荣王今晨与她说的话,她忍不住看向商绒的手腕,玉镯挡住了,可她记得那夜自己亲眼看过的伤疤:“往后……”
她才试探一般地开口,那道门倏尔一开,有女道士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时辰到了,荣王妃看着商绒被众人簇拥着往门外去:“明月。”荣王妃轻应一声。
“公主?
商绒立即收回目光,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出什么异样,收拢掌心捏着那颗东西,继续抬步往底下去。
她的这个女儿,自小便将心事藏得很好,少有向她袒露的时候。
梦石靠坐在太师椅上, 满脸疲倦,御医跪在一旁,正替他搭脉。
“五弟绝不会放过这个生事的机会,我既要成全他,”梦石心中总有些不大安宁, 眉头皱得很紧, “也要成全明月, 但我总有些担心。
太迟了。
商绒停步,她回头看见荣王妃,她永远是那么孤清冷傲的人,立在那里便如寒梅一般凛冽。
“你不该在公主身边么?
身后的女道士在说着“祭神舞”,商绒立即想起之前梦石与她说过的话,她的视线游移,不经意地望见对面栏杆内,那一群戴着彩绘面具,身着雪白衣袍,腰系殷红丝绦的人。”
商绒压下眼眶的热意,回头迎向那片潇潇风雨。”
“明月……”
荣王妃嘴唇微动,抚平她衣袖的褶皱,对上她的目光。”
白隐垂眼,看着怀中的拂柳:“你本不欲与我长久,又何必再说这些话。”
“只怕是在那上头受了风,大真人,殿中的清醮还要些时候,不若,便请公主先去休息吧?
“嗯?
她心中越发不安。
御医起身小心地退出寝殿,张真将一碗热茶捧给梦石:“殿下,如您所料, 陛下方才将今日星罗观的差事交给了二殿下。”
梦石应了一声, 神情却仍是说不出的凝重。
星罗观主白隐立在楼阁之上,将底下那一番微妙的暗语收入眼底,一张面容无悲也无喜,他已立在此处许久,仿佛是专门在盯着那商息照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殿下放心, 我们在观里的人盯着呢。
“请快去写方子吧。”
——
天色明亮许多, 星罗观中的油布尚未遮挡起天幕, 雨便已经停了, 凌霜大真人将商绒迎上高台, 数百名道士在长阶底下拖着长长的调子诵经,数不清的铜铃摇摇晃晃,清脆的铜铃声与诵经声密织一片。
她们母女之间从一开始就铸着一道高墙,她从来不会温声细语,而商绒亦难向她敞开心扉。
商绒偷偷地从阶梯两旁的白衣人中寻找折竹,她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有些发涩,始终不能从这些衣着乃至面具都一模一样的人中辨认出他。
第76章 我们走
长定宫。
那么多人。
雨水拍打在栏杆上,商绒头上的莲花金冠很重,她的后颈隐隐有些疼,却仍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,一双眼却忍不住在底下搜寻。
商绒找来找去,蓦地被一名坐在栏杆前,捏着面具轻轻摇晃的白衣人吸引视线,他仿佛是故意的,挡在脸前的面具摇晃两下,见她看过来又不动了。”御医收回手,恭谨地说道。
商绒被拂柳扶着从车上下来,立即有女道士上前来撑伞。
众人在底下仰望着湿雾白烟里的公主,金莲花冠间坠挂的宝珠熠熠生辉,她乌发云鬓,朦胧的烟雾里,她额间一点朱砂殷红,衣袂轻盈拂动,恍若神女般不染纤尘。
商绒几乎有些睁不开眼。
迟了。”
拂柳与她一道坐在车中,也许是见她始终蹙着眉,便含笑出声。
道士们不知疲倦地唱诵经文,朝阳的金光穿梭于雾中,更令众人眼前所见皆有一种庄重肃穆的神性。”
商绒忽然唤她。
“拂柳。
商绒又走下一阶,忽的,她只觉有人轻轻触碰她袖间的手,冰凉的触感,一颗圆圆的东西塞入了她掌心。
“你舍不得我么?
商绒心中惊异,见凌霜大真人朝她走来,便问:“大真人,大殿下在何处?
“我知道您与父王不易,我知道皇伯父一直忌惮父王,他不准我与父王亲近,留着父王的性命却逼着他做了他最不喜欢的道士。
那似乎是一双极漂亮的眼。”
方才梦石在含章殿中晕倒,淳圣帝便立即着人将他送回长定宫, 又叫了御医前来替他诊治。
商息照挑眉,立即对身边的侍卫道:“让他们去吧。
“公主安心,今日必然顺利。
底下仍没有梦石,商绒扫视一眼,却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商息琼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无波:“今日一过,你便要走。”凌霜大真人捋了捋胡须,“快命人带公主去休憩。
商绒蓦地站起身,隔着珠帘,她有些看不清,她想也不想地提起裙摆,掀开珠帘跑到廊上去。
商绒抬眼,凝视她的笑脸。”
“往后我会的。
商息照立在一片清清幽幽的绿荫前,远远地看见凌霜不知听那道士抟云说了什么,便蹙着眉朝另一边去,身边竟也不要人跟着。”
拂柳垂首,说道。
哪一个才是他?”
商绒看着她:“父王身不由己,您也身不由己,这些其实我都明白,而我所求也并不多,若您从前也如今日这般,愿意与我多亲近些,愿意与我好好说说话,那该有多好。
“嗯。”
她说。你正阳教道士不能犯的戒,你不是都已经犯了么?”拂柳轻笑起来,如同一个专门惑人的女妖般,她倚靠在他的胸膛,他身上檀香的味道隐约,她的手轻抚他的衣襟,“你若真舍不得,为何不与我一起走?”
凌霜大真人由抟云撑着伞,走到车驾前相迎。”
他如此冷静地陈述。”
白隐的嗓音平静而温和。
“神碧,待她好些吧,否则说不定哪一日你我便要失去这个女儿了,你别再……伤她的心。
白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细腻柔滑的触感在指腹有点凉凉的,他一身月白道袍严整,颇具仙风道骨之质,然而他指腹寸寸摩挲她的面颊,又有一种令人神迷的,隐秘的暧昧。”女声娇柔甜腻,从他身后绕过来,露出来一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非常的脸。
“母亲。
“殿下近来太过操劳, 又染了风寒, 所以才会这般头痛难忍,身子绵软无力。”张真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母亲,我走了。
少了雾气,她看清对面那少年发髻间清亮的银簪。
她的眼眶湿润起来,
却不自禁的,也弯起唇角。
淳圣帝因阴雨而卧病在床,不能出宫前往星罗观,故而禁军与凌霄卫便只护送明月公主的车驾出宫。
“公主?”
年轻的宦官张真再旁低声说。
火祭,祈福,敬拜上苍,商绒一如以往生辰时那般一一完成,东方阴云既散,浅金的日光弥漫,铺满白玉高台。”
守在玉座旁的女道士们见她忽然出去便忙跟上。”
“是,殿下。
整个过程只是短暂一瞬,几乎是她方才反应过来,那人便已经收回了手。
商绒心中仍不确定,才要移开目光却又见他拿在手中的面具挪开了些,他歪着头,仅露出来一双眼。
梦石沉吟片刻, 他搁下茶碗:“不行, 你亲自去盯着, 若是明月出了什么事, 你便提头来见!”
凌霜大真人说着,见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,便问:“公主这是怎么了?
雨势有些大,观中圆台上的香火点不燃,道士们忙着以油布遮盖,而商绒则被众人簇拥着请去了楼阁之上暂且休息。”
“梦石殿下今晨在含章殿见陛下时晕倒了,他身体有恙,今日实在不能过来,故而陛下便命息琼殿下前来主持大局。
“也好,公主先请焚香更衣,待此处法事做毕,再请公主去大殿清醮。
“那位梦石殿下的人可不会让我跟着去。
他不是说今日不能来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