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氏进营一路已着急忙慌问了许多,此刻见他捏着帐缘,捏到手背起青筋也没拉开帐门,仿佛在酝酿什么情绪……
钟氏扶着额角打了个摆晃:“沈小将军,我们家稚衣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受惊过度的确可能致人神志恍惚,可郡主口齿清晰,言语流利,行为举止也符合常人情状,方才种种动作甚至比少将军您还迅捷上三分……”
“……”
穆新鸿挠了挠后脑勺,小声道:“会不会是郡主还在图谋您的剑,有意使诈支开咱们?
“这屋里烧的什么炭这么熏人?
姜稚衣正安安分分坐在榻上,一脸委屈地唉声叹气,透过帐缝与他对上视线,眼睛一亮就要下榻来。
军营里过得糙,本也没指望踩个泥巴地都要铺绒毯的郡主肯用这些凑合来的东西。
帐外呆若木鸡已久的众人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,捂眼睛的捂眼睛,捂耳朵的捂耳朵。
穆新鸿如释重负地将人迎进营,领到大帐门口。”穆新鸿一把拉过不知所措的军医,“少将军,那我们也出去……”
“不是你们,”元策竖掌打住他,盯着面前两颊绯红的人,缓缓撑膝起身,“是我。”穆新鸿瞅瞅元策难看的脸色,继续挠头皮,“那要不然就是……”
元策一抬手示意算了:“不管是什么,立刻把人交回永恩侯府去。”
“?
即便事实上,元策自从走出那张大帐,便再没踏进去一步。
“呃,旁边没人,旁边马上就没人了!”姜稚衣收了收泪抬起头来,对上元策震动的眼神。
元策一把合拢了帐门。”
元策看着她眨巴眨巴的眼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去和医士商讨你的脑……你的伤势。
“哎哟稚衣呀,舅母才一早上未见你,你怎成了这般模样!
元策匪夷所思地转开眼,望向一旁。
不料下一瞬,姜稚衣忽然眼圈一红,浓密的长睫扑簌簌颤动着落下一滴泪来。
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急急走下马车,正是永恩侯夫人钟氏。
穆新鸿惶恐退去一边:“您收、收着点,这细皮嫩肉的可遭不住重手……”
元策眼底浮起一丝不耐,抬手松了下衣襟,在床沿侧身坐下,拇指摁上姜稚衣的人中,利落往下一掐。更别说上手验伤了……
穆新鸿正急得团团转,大帐门口的议论声忽然轻下去,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们流水般朝两边散开,让出一条道来。
那沾了灰的粉团一脑袋扎进了他怀里:“阿策哥哥!
“那便不是要紧之处,也没有折疡迹象,还是受惊过度招致的昏迷。
……这力道,也不至于?
四下惊起无数倒抽冷气之声,元策高举着手,盯着眼前白花花的帐布看了一晌,缓缓低下头去,望向环着他腰的那双手。
柔软的压迫感像又重新袭来,元策垂下眼睑,看着揪住自己小拇指的那只细白的手,从手指尖一路僵到脚后跟。
元策挎着剑穿过人群,走进了大帐。
“你在——叫谁?
姜稚衣面露羞愧之色:“对不住阿策哥哥,我没注意旁边有人……”
还知道对不住?”军医判断道。”钟氏顺着烟气瞧见榻边那盆劣炭,“我们稚衣向来只用银骨炭,你们这不是糟践……”
话说一半,却发现姜稚衣安安静静坐在榻上,连鼻子也没皱一下。
穆新鸿追问:“那要如何才能醒转?
又看她手边那粗糙到磨手的陶碗,眼见得里头茶水已被喝尽,一滴未剩。
“阿策哥哥,让他们走就可以了,你出去做什么?”
穆新鸿连忙打起圆场:“不不,不是……”
有事的可能不是郡主……
元策一把掀开帐门,负着手侧过身,请钟氏进去。”
众人一溜烟蹿没了影,最后一名离开的士兵跑开几步又想起什么,回过头来贴心地关拢了帐门。
不是……她对不住的是旁边有人吗?
对上姜稚衣的眼神,想起这位胡搅蛮缠的脾气,元策眉梢一挑,收回了手。”钟氏一进门便快步上前,没说两句被什么呛着,拿帕子掩着咳嗽了几声。”
“这……法子是有,只怕不太体面……”
“还要体面?”
元策人被撞得往后一仰,双手一把高举过头顶。
“我刚刚还做了一个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,梦到我摔了一跤,去拉你,你却嫌弃地将我甩开了……还好、还好只是个梦……”
“?
元策站在紧闭的帐门前抬起手,捏住了帐帘一角。
穆新鸿:“少将军,您可算回来了!
寂静无声的大帐里,姜稚衣正低垂着眼抱膝坐在榻上,听见动静满脸欢喜地抬起头来,刚一张嘴,一看元策身后跟来的钟氏,脸一垮,笑意收了个一干二净。”元策把剑往一旁一抛。”
“我不跟我的阿策哥哥说话,跟谁说话?”
“可是你走了,我一个人害怕……”姜稚衣嘴一瘪像又要哭出来。
如果穆新鸿没有从后面看见他那根仿佛与其他手指脱离了关系的、独自撇在风中的——小拇指的话。
静悄悄的大帐里死寂更甚,榻上四目相对的两人一个僵如槁木,一个面若桃花。
元策摩挲了下指尖,皱了皱眉招手让军医过来应付,正要撑膝起身——
上身突然被猛地一撞,腰上蓦地一紧,一双玉臂牢牢搂住了他。
穆新鸿陪着有“帐”不能回的元策在营中不知转到第几圈时,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终于停在了营门前。
“那就——”元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,轻轻抽回自己的小拇指,“害怕着吧。
不止钟氏愣住,穆新鸿也惊讶地瞪大了眼。”元策瞥了眼灰扑扑躺在他床榻上的人,一挥手示意让开。
再看她身上拥着的那床硬邦邦的、一看便很是硌人的被衾。”
姜稚衣像没听到似的,自顾自搂着他,眼泪汪汪:“阿策哥哥,方才当真是吓坏我了,那些贼人举着好大的刀,我差点以为、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——”
“……”
元策高举的手慢慢攥拢成拳,闭住了呼吸。
“不是?”
“哎?”
元策眯起眼,回忆着姜稚衣跌倒的姿势,食指中指并拢了远远一指,点过榻上人的左手肘、右手腕、左膝。”
等待侯府来人的时辰里,军营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。
姜稚衣随他偏过头去,一看乌压压一群人,立马松了手,一把拉高被衾往后退,目光闪动地望着元策,苍白的脸一点点泛起红晕。
穆新鸿强逼着自己从这一幕里回过神来,走去门口赶人:“都不要眼睛了!
“你在——”元策腰背后仰成弓形,身体绷得像铁板一块,“跟我说话?”
军医沉吟片刻:“这……郡主并未起高热,恐怕没有这种可能……”
“那是吓坏脑子了?
穆新鸿接了剑匆匆安回剑架:“……不是,您方才可瞧见郡主摔着哪儿了?”
元策点点头,侧耳听了片刻,掀开帐门一角往里望去。”
“我就知道阿策哥哥不会不管我,”姜稚衣说着,后怕一般将他搂得更紧了些,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,“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!您再不来,郡主这伤……”
“就该愈合了?
这满军营的汉子,连猎犬都是公的,谁敢碰这千金之躯?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阿策哥哥,你怎么不说话?
阿策……哥哥?”姜稚衣慌忙伸手一拉,拉住了他的手。
目之所及,人人做贼一般蹑手蹑脚,轻声细语,当值士兵每每巡逻经过大帐,都是目不斜视,步履如飞,生怕多在附近停留一刻便听着什么不该听的,看着什么不该看的。
鼻端那股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始终挥之不去,元策蹙着眉头,听见身后跟出来的动静,回头一指大帐,笃定道:“她是不是烧坏脑子了。”姜稚衣疑惑地眨了眨眼。去去去散了散了!”
帐外,元策负手站在空阔处吹着风,看上去心如止水,平静祥和。
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汲取到清气,榻上人急喘一声,吃痛皱紧了眉,颤抖着睁开眼来。
姜稚衣迷茫的眼神在虚空中晃了晃,似乎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,好半天才顺着眼前的手慢慢偏过头来,看见坐在床边的人,像是愣了愣,目光轻轻闪烁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