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 先弄死一个

第139/205章

  叱炎望着被拖着上来的女子,心被猛地揪了一下。

  固执如他,若是自己连这个要求都不允,怕是他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,甘心前往河漠部为他所用。

  她竟是陇右军军师,那个每每与他在战场作对,阻挠他夺取凉州的陇右军劲敌之一。可汗究竟在他军中暗自插了多少人,果真是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的眼。

  万一,就此错失借着求娶吞并河漠部的机遇,可就大为不妙。

  无怪乎她变化多端,无怪乎她谎话连篇,无怪乎她始终不肯透露身份。

  掖擎可汗也不擦尖刀,任由刀口滴着血直接回身入鞘,直视着叱炎道:

  “虽然我今次与大唐议和。”

  无论如何,他无法从大可汗手中强行抢人,只得接收他刻意的安排,扣她为王庭质子。他望着遍体鳞伤的她,胸膛中似深深憋了一口气,呼之不出。

  而可汗,一举便从大唐使臣中抓到了这么一个证人,指认了她的身份。

  叱炎内心震动,他没有丝毫的迟疑,上前一步禀道:

  “她被陇右军少帅追捕,为我所救,已绝不会再回陇右军。美人计,千古不衰,我的好炎儿,你可不要吃这种苦头。

  他深知,大可汗似乎已看出了他对她的心思。”

  叱炎眉梢微动,低头沉沉道:

  “父汗是不信儿臣吗?同样的目光,他每每与她相对时, 总能察觉到一丝端倪。

  接着,她朝他缓缓仰起脸,犹如引颈待戮的羔羊。”

  那男子抬起滞重的头,看了一眼画卷,求饶道:

  “我说,我说。”

  就在他欲抽身离去,衣袍再度被拽住。纤纤十指顺着衣角攀了上来,又拉了拉,借着牵引的力扶起身来。只见她重重咽了一口气,道:

  “殿下助我逃过陇右军追捕,我感激不尽;殿下在肃州千里营救,我已动情心;鹿茸大会,殿下为我而战为我负伤,我对殿下,已是情根深种。若不是父汗替你发现,你还要蒙在鼓里,被人害了不知道。这迟早是个祸害。从此王庭的女子见了他, 便会作鸟兽散。他将拳头握得死死的,向可汗拜道:

  “儿臣誓不敢忘。”

  掖擎可汗随意地将那人踹翻在地,猛然挑起腰间的尖刀将那人割喉杀死。

  由此,辰霜便已成了牙帐的质子。”

  叱炎心中转桓良久,凉意泛上脊背。

  掖擎可汗当着叱炎的面,直接屈膝一脚踩在那人带血的头颅之上,碾了碾,厉声道:

  “说说看,你为何人?

  胡女大多奔放,每每参加宴席, 也常有不知轻重的会投怀送抱。这样一个敌对阵营的人,看起来不过是个弱女子,竟然悄悄潜伏在了他的身边。

  最后,她拽住了他玄色衣袍的边角,紧捏着那一角蜡染的异兽暗纹。”

  那人被死死压在脚下,动弹不得,呕着血回道:

  “我,我是陇右军从四品副将……”

  未等他说完,掖擎可汗便狠狠再踢了那人一脚,一面展开一张画卷垂在他眼前,问道:

  “说。

  她朝他伸出手去,残破的衣袖滑落,一截渗着乌血的细弱手腕从中露出。”

  “是以,我断不会加害殿下。但,此女对儿臣还有些用处,还请父汗交予我处置,我必当给父汗一个交代。

  他自是认得的,这是他当日在小神都所中的陇右军暗箭。

  叱炎眉眼极冷,如凝着霜雪一般,沉声对掖擎可汗道:

  “此女囚狡猾多辩,还请父汗看守。曾有王族娇女故意跌进他怀中扭着小腰乱舞逞娇, 而玄王面不改色地拔出重剑,作势砍杀。另外,此人既为陇右军军师,有朝一日对阵之时,也许还能派上用处。

  她扑了空,又重重倒在地上。

  他就站在眼前,岿然不动。

  她是在求他救她,却一口不曾用求饶的语气,极其清醒,极其理智。

  想到此处,他面色沉郁,音色平稳,道:

  “前往河漠部之前,我想要亲自审她。”

  掖擎可汗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,对着叱炎道:

  “若是你能顺利替我夺来那河漠部,我自当将她交还予你。

  帐内, 那女子血漫白衣, 包裹着的娇小身躯因疼痛而蜷缩起来,看起来极其狼狈,口中所念之词, 却是语惊四座。此人既能随少帅崔焕之前来王庭的,看来品阶不低。”

  叱炎默默垂下头。

 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,似是没有一丝情绪,问道:

  “说,为何要留在本王身边?

  众人屏息以观, 转而望向面具森然的玄王。

  叱炎垂首,俯下身去,一把扯开被她揉皱了的袍角。”

  叱炎立在那里,如临深渊。他双手指间皆是厚厚老茧,一看便是常执剑张弓的军人。”

  “你一身武艺是谁教的?

  她已受了刑。

  回鹘王庭,这位盛名在外的玄王,大可汗常常以族中美人相赏赐, 他一向是婉拒不受。

  依他所见, 她泫然欲泪的目光中, 除了炙烈, 还有万分悲切。

  更是,借此机会探他的心,一步步敲打他,让他勿生妄念,勿生异心。

  她究竟,对他怀着什么心思?他怀疑着她所说的一切,甚至包括这些确实曾发生过的事件来。”

  叱炎接过那箭矢查看,心下一沉。

  她方才所言的情根深种,是真情实意,还是脱身之计。

  掖擎可汗浓眉紧皱,端详着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义子许久。

  她凝视他的眸光穿云破雾,仿佛穿透了他的面具,直视他那张尘封已久的脸。毕竟这种机遇,千载难逢,稍纵即逝。他手下的人百般查不出她的底细,只不过因为不曾找到陇右军中更为核心的高级军官问话。

 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汩汩直流,那人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。

  她注意到了他。”掖擎可汗盯着他的面冷笑一声,取出一支断箭递到他眼前:

  “可还认得?

  若是她到时不肯说……

  他突然想到她昨夜那句言辞恳切的“以真容换真心”。但此心不变,誓夺凉州,一血当年望断崖之耻。

  他无法言说,无法体会,更无法探得她目光背后的深意,只是顿感烦躁异常。

  是陇右军的人。”

  叱炎缓缓低头,看向那页薄纸。

  那件他昨夜予她的素白胡裙之上,遍布淋漓血痕,雪白丝线崩裂开去,黏连在道道赤色的伤口间,触了他的目,惊动了他向来无波的心湖。

  叱炎身上亦被溅到了几滴血,他早已见惯,面色如常。

  “父汗自是信你的,但美色误人,怕你容易受人骗。你瞒得了别人,瞒不了我。她,她就是我军军师,叫作辰霜。为了说出这番话,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耻辱一般。

  先依了他,用那个汉女将他稳住又何妨?

 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,叱炎微微一怔。

  明明是情意绵绵的话语,在她嘴中说出,却是满口的倔强与刚强。

  他回眸,那女子正紧紧抓着他泻下的一角,指间的骨节因用力已泛着青白。

  她所列举的件件往事,明明白白,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,如堕幻梦。

  在场之人连同几个牙兵听清了回答,呼吸瞬时窒住了一般。

  哪怕用面具交换,那又如何?”

  “凉州城铜墙铁壁,陇右军又狡诈多计,我并不放心将她留在你身边。

  杀鸡儆猴。

  她骄傲的身躯此刻匍匐在地,每一步都行得极其吃力和卑微。

 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,咬着牙一字一句道:

  “你还要瞒我到几时,究竟有何阴谋?白玉无瑕的一张脸,坠在眼角的那颗泪痣,一如梦中那般灼心。

  传闻他一身武艺, 是靠禁欲多年得来的。画上的女子一身男子扮相,高束发冠,身披大氅,腰间别有一柄银雕匕首,眼角凝着一颗他熟悉无比的泪痣。”掖擎笑得渗人,声音低沉,道,“你为她中毒箭受了重伤,但是你怎知,这箭不是她一早安排下来?桩桩件件,请殿下明鉴。

  叱炎缓步上前。

  见她垂首,不再看他,亦没有回应,叱炎一把捏住她低到地面的下颚,强迫她重新看着自己,正视自己。唇角溢着一滴血珠,随着她的一呼一吸,摇摇欲坠。直到,她的目光落在他深墨色的革靴上。

  “唐人一向诡计多端,更何况这个军师,在你身边潜伏多日。

  掖擎可汗挥了挥手,让手下的牙兵将那个女囚带了上来。你为她出生入死,差点连命都丢了,她可有曾向你言明身份?”

  “炎儿可不要忘了,当年唐人是如何害你的……”

  “更不要忘了,”掖擎阔步上前,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叱炎头上的玄铁面具,“你今日的尊贵身份,还有你这副身体样貌,是谁赋予的……”

  叱炎不语,任由掖擎可汗敲击着他的面具,心头一紧,如遭雷击。请大可汗放心!”

  她似是一愣,随即摇了摇头,失了力一般倒伏于地,不再挣扎。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探她的真心,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说的爱慕是否为真。

  正是那日葛萨从凉州城探查她身份回来,交予他看的那幅寻人画卷。

  她不就是想要摘下他的面具吗?他知晓,对于可汗无用之人,一向都是如此下场。我必当看好她,绝不让她胡作非为。”

契机

  四下顿时无声, 寂静得落针可闻。她明明是在表露着爱慕之情, 却和曾经那些围绕着他求欢的胡姬神色全然不同。一向是大可汗的为君之道。

  力道极轻,却仿佛已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。他看得真切, 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待他得胜取了河漠部,再回王庭救出她。”

  无论如何,出战之前,他想要再见她一面。画上女子为是谁?待我出征归来,再来提她,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。

  只是此时此刻, 眸光交汇间, 这种悲切愈发浓烈,像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。

  望了许久,最后,她缓缓回道:

  “因为我,爱慕殿下。倘若他不能依照可汗之意从河漠得胜而归,怕是那狡狐的性命难保。

  届时,他必定要问个清楚。

  叱炎狠狠松开掐红了她下颚的手,几近残酷地冷声道:

  “荒谬至极。

  而这个被大可汗扣下的女囚,竟敢说她爱慕玄王殿下。”

  闻言,她好似笑了一下,又叹了一声。但在你回来之前,为防她在王庭作乱,我必先把她扣在牙帐。

  明为囚犯,实为质子。又存了几分真心?还请大可汗允准。

上一章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