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胥用力之大，荔知连指尖都感受到了疼痛。”她站了起来, “身为前朝公主，当朝太子妃, 却只能葬在孤零零一棵柳树下，无名无碑。”

　　她的话像一柄沉重而锋利的斧头，迎头劈向谢兰胥。

　　他只知道的，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。

　　荔知直视谢兰胥的双眼，不肯有一寸一毫的退让。”

　　事已至此, 再多的婉转也只是浪费时间。”

　　青烟一般的月华从木格窗外倾泻而入，横亘在只有一步之遥的荔知和谢兰胥中间，像一条割裂两人的银河，看似触手可及，实则遥不可及。

　　那柄斧子，似乎没有伤害到他，而只是将他短暂地劈晕了片刻。

　　那一晚，似乎也是和今夜如出一辙的月夜。”谢兰胥说。

　　那一晚出现的是母亲，是身为太子妃的母亲。

　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子妃去世的消息。

　　荔晋之虽然目光短浅，贪婪无能，但也只局限于小贪小恶之上，为何突然生起如此胆大的念头，敢与太子合谋篡位？父亲请过几次御医为母亲看病，但都被母亲拒绝了。”谢兰胥说。

　　在谢兰胥看来，他只是做出了选择，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。

　　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大树，无论雷雨摧残都屹然不倒。”荔知道，“若不是被发配流放，荔惠直和荔香，还有神丹……都不会死。

　　谢兰胥看着她不服输的双眼, 有一瞬怔愣。

　　她的悲伤已经够多了，再多一丝一毫，她也承受不住了。”

　　谢兰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叠起来的油纸。”

　　荔知已经不在乎说出口的谎言能不能骗倒谢兰胥，谢兰胥同样如此。

　　“……为什么？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 怒目圆瞪着谢兰胥。

　　在泥土里腐朽一年的树枝，早已腐朽不堪，他稍一用力，便在他手中断为两截。

　　“她的尸骨发黑，分明是中毒身亡——”

　　“服毒自尽。

　　一切疑惑水落石出。

　　太子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，崔朝公主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。

　　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。

　　“你说的没错。”谢兰胥重复她的话，缓缓道，“却能用飞书一箭双雕，既赶走熏风，又除去荔晋之。”

　　世间森罗万象，究竟是谁在评判对错？

　　“我回答了你的疑问，现在轮到你了。将密信藏在血肉里的例子并不少见。”

　　太子妃自知命不久矣，而他那时才十一岁不到。为了更加稳妥，前朝皇帝想到了更隐秘的办法。

　　树怎么会像人呢，真怪。掩埋在内心深处的倔强和叛逆在这一时占据了她的身体，一切都是伪装, 她从未有片刻温顺。

　　那棵好像世界终结时依然不会凋零的大树，自那以后也渐渐枯死了。

　　“南逃时候，前朝皇帝知道穷途末路，死到临头。”

　　“从未寄过飞书。”谢兰胥神色坦然，“我没有错。

　　有时弱不禁风，有时又坚韧不拔。

　　看着谢兰胥的表情，荔知就知道事实确实如她所说。

　　那是他第一次，对一个人生出怜悯。我趁荔晋之拜访东宫的时候，游到岸边，换上提前埋在对岸的衣物，假装偶遇，用似是而非的话诱他蠢蠢欲动，再提出可以帮他在其中传递消息，他便蠢到信以为真，第二次拜访时便带上了试探的信笺。

　　她真的有靠近过这个人的内心吗？”他说，“计划的第一步，就是引诱荔家入局。我在信中叮嘱他，此事事关重大，万不可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你我的亲近。”荔知说，“我恨荔乔年，但我不会牵连其他无辜的人。

　　他抖开油纸。

　　他松开手，任由枯枝坠落。

　　是他亲手折断削光后，赠与荔知。

　　太阳出来之前，他去太子妃房间的时候，太子妃的身体还残留着余温。

　　“因为她也要杀我。所以想要将我也一并带走。

　　他爬上太子妃的床，自有记忆以来，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母亲。

　　谢兰胥现在想起来了，这一截枯枝来自何处。

　　太子妃以为是消魔仪式里受的伤，或者是宫人们的私下欺辱。

　　“她为什么要杀你？

　　谢兰胥没有辩解，他已经知道，此时此刻，辩解是最无用的话语。”

　　荔知哑然。

　　谁有资格评判对错？

　　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，舔舐着油纸的边缘，冲出了灯罩口。

　　“你的母亲, 究竟是怎么死的？

　　提起，也不过是徒增她的悲伤。

　　他站起身来，拿起桌上的枯枝。”他说，“你挖开魏婉仪的坟墓，在找什么？”谢兰胥说，“自那以后，他便如我手中的提线木偶，一步一步走在我计划的路上。他必须要将藏宝图流传下去，以待崔朝后人东山再起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一切那么理所当然。鹿昭仪突然令我去东宫寻猫, 我来不及和你商量, 本想将她带出东宫后，再与你商议重新安葬的事宜——”

　　谢兰胥冷笑起来：“如此说来, 我倒该谢谢你？她神志清醒的时候，会挣扎着下床给我洗衣做饭，教我读书写字。

　　太子妃死后，尸身逐渐腐烂，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。”

　　“那就是将图画，直接留在人体骨骼上。

　　“她大约是不愿我一个人留下，孤苦伶仃地受苦。

　　“自尽死的。每到这种时候，崔朝公主就会更加狂暴。”他说。蚂蚁搬走的吧。”◎

　　从前那些缥缈无踪, 柔弱无依的温情，在今夜彻底粉碎。

　　崔朝公主将他打的满身淤青的时候，太子妃每次出现，都会红着眼睛为他上药。”

　　“第一眼，我便看出是他在假扮荔乔年来信，但我并未拆穿他，而是用太子的笔迹写了回信。

　　谢兰胥心中没有丝毫愧疚。”他说，“你对我撒的谎，自己数得过来么？

　　她真的了解过谢兰胥吗？

　　像她还活着那样。”

　　“她的小腿胫骨也没有了。

　　“你指缝里的泥土，究竟是找猫，还是挖坟，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吗？

　　又或许，从始至终，他怜悯的都是东宫里一动不动呆立着，望着惊雷流光一身血液的自己。

　　事情如何发生，并不重要。

　　“我是去了不错。

　　至于枕在母亲冷却的臂弯里，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，他已经不再在意。

　　他从未对她提起过崔朝公主。

　　在很早之前，她便一直心有疑惑。

　　“你既然这么想知道, ”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, 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
　　谢兰胥脸上的漠然，让荔知只觉万分胆寒。

　　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，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。

　　他把玩着枯枝，然后毫不犹豫将其折断。

　　“般般啊，般般。”

96 ☪ 第 96 章 ◇

　　◎“从未。

　　“你在找的，是这个吗？”

　　他在心里想。

　　他知道安神茶里有什么，但他顺从地照做了。

　　“这是从魏婉仪的小腿胫骨上拓印下来的藏宝图。”

　　谢兰胥沉默半晌，说：

　　“她应当早就不想活了。

　　荔知趁机摆脱了他的桎梏。

　　等太子妃的体温完全冰冷后，他依然将她安置在床上，每日将饮食用度所需端至她房中，再在第二天再将食盘端走。母亲本身的腿疾也愈发严重了，受过伤的那只脚几乎不能下地，下雨的时候，常常疼得满地打滚，以头抢地。

　　太子妃记得自己嫁了人，生了一个孩子，而崔朝公主不记得。

　　油纸上赫然是一张藏宝图，曲折的线条里夹杂着复杂的地标，荔知瞪大了眼睛，再也无法移开视线。

　　在太子妃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安神茶后，他离开了太子妃的房间，把嘴里的茶水吐在了屋外的树下。

　　谢兰胥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辨别两人，然后选择逃跑或是留下。”

　　“谁知道呢？

　　“她怕我受苦。

　　答案已经昭然若揭。”

　　荔知瞪大双眼，心裂胆魄，想也不想冲到桌前，一把打翻了灯笼。

　　“不！”

　　“对么？”

　　“他选中了和谢松照青梅竹马的三公主，因为他知道，谢松照必定会出面求情，留三公主一命。

　　谢兰胥走到油灯前，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。”

　　他上前一步，忽然握住荔知的手。

　　她不愿和他有丝毫肢体接触，一个没有心的人, 任何触碰都让她觉得心中发寒, 发颤。

　　愤怒胀满了荔知的胸腔, 她说不出话来，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内往外爆裂。

　　眼前的人，变得如此陌生。

　　他几乎是故意说着蹩脚的借口，以此激怒荔知作为回报。

　　每日上岸的两个仆从只管送水送菜，他不说，他们也不问。而自己，很快就要死了。

　　留下的只有残情的齑粉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你的计划牵连到多少条人命吗？”

　　“你不也飞书举报过荔乔年吗？”

　　荔知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　　“母亲病重时，我才十一岁。在这片刻之间，他想起了某种往事，因而脸上露出惘然的神色。”谢兰胥反问。

　　谢兰胥有片刻沉默。”

　　那一晚，太子妃给了他一杯安神茶，要他尽数喝下。”她开门见山道。

　　“我只是解脱了她。

　　他嘲笑自己的妄想。

　　“真暖和啊。”

　　即使心中有过千万次设想, 荔知依然没有想到，谢兰胥会漫不经心，用一种毫无所谓的口吻说：

　　“我的母亲，是我杀的。

　　在太子妃看来，能够照顾他，并且愿意照顾他的人，只有自己一人。”谢兰胥说，“你想要的，就是这个。”他问。

　　“我从未寄过飞书。”

　　“以谢慎从多疑的性格，即便留下三公主的性命，一定也会严加搜查。

　　他又怎么会相信，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，而留在他的身边呢？”

　　藏宝图是如何刻上太子妃小腿胫骨的，太子妃当时是清醒着还是被迷晕了，小腿胫骨是直接取出描刻还是剥开筋膜就这么在骨面上刻画，当初的种种，都已经随着太子妃的逝去，而永远埋葬到了地下。

　　荔晋之模仿父亲笔迹与太子通信，以他平庸的才智，难道太子从始至终未有察觉？

　　荔知已不愿浪费时间在谢兰胥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