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善站在角落，眼观鼻鼻观心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谢慎从穿着苍蓝色的常服，盘腿坐在窗边的长榻上，正翻看什么东西。”谢凤韶似有不悦，少年人的声音清脆率直。
荔知的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麻痹，只剩下掌心的疼痛在提醒着她，谢慎从在等待着她的回答。
他或许还会选的更多，远不止一人。
“起来吧，我一向不讲究这些虚礼。
“河安公主的赏花宴，你为什么不去？”谢慎从说，“后来有一日，你父亲请我私服到府，并‘无意’间让我看到了你们两姊妹在莲上练舞。”
御书房，静得落针可闻。
她带着疑惑，跟着小侍人走进紫微宫。
“荔司正，你入宫许久，朕还没来得及与你好好聊一聊。”
荔知腹中翻涌，光是听着谢慎从虚伪的声音就止不住内心的恶心。
末代皇帝赌对了，他赌赢了当今皇帝的眦睚必报，疑神疑鬼，崔朝皇室男丁一个不剩，公主也难得善终，唯一一个过得还算安稳的，就是魏婉仪。
伪造年龄，民间选女，只可能是谢慎从本身的意思。”
“你的妹妹，吸引了朕的目光。
不会。
但她像是着了魔，一张又一张地往下翻。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谢慎从笑道，“能够戴罪立功重回京都，你是个聪明人，朕也不想和你绕弯子。
荔知小声问身旁的小侍人：“小公公，我刚入宫不久，还未把人认全。”
“奴婢想要斗胆问个问题。
“皇上不会发怒的。
“皇上……奴婢不敢。
谢慎从还在兴趣盎然地观察她的反应，她的杀意已经冲上头顶。
“奴婢见过凤王殿下。
荔知看了一眼，心跳猛地急促起来。”
“奴婢愚钝，请皇上明示。”小侍人看了一眼便了然了，“看这样子，牡丹使终于交差了。”
荔知没听过牡丹使的名字，不知道朝中还有这样一个官职。”
荔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凤韶。
她只看了一眼，便重新低头恭敬道：
“回禀凤王，那时奴婢赴京不久，家中人手不够，奴婢要亲自采买等，所以没能赴宴，但也回了帖子说明此事……”
荔知不知他是敌是友，此行目的，只能字字斟酌着回答。
荔知正陷在沉思里，忽然被一个声音叫醒。
荔知行过礼后，他笑着让她起来。
朝中的党派之争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候。”
“皇上是在何时对奴婢的妹妹心动的呢？”
谢凤韶看了荔知一眼，带着他的随身小侍离开了这里。
荔知天人交战，撕裂的痛苦像一柄长剑，贯穿了她的身体。
“哦？高大的紫薇树探出红墙，郁郁葱葱的叶片，掩映着明亮的琉璃瓦。
荔知已经身在宫中，谢慎从的入宫，显然是另一个意思。
荔知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。她几乎用了全部力气，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失控。”
荔知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问的东西，可能会触怒帝王，可能会引来杀生之祸，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，问这个纠缠了她许多个日夜的问题。”
“因为朕知道，你和朕一样，都没忘记她。”谢慎从笑道，“后宫中已数年未进新人了，朕不想受大臣们唠叨，这回高低也要选一个让他们闭嘴。”
谢慎从只是笑，过了一会，才意味深长道：
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谢慎从叹了口气，“朕需要有人和朕一起分担这思念。
染红了荔知的视野。
谢凤韶看上去并不满意她的回答，但是他也没机会再说什么了，皇帝身边的小侍人从宫道前方走出，见到和荔知呆在一起的谢凤韶，眼中闪过一抹吃惊。”
“荔司正，你知道论功行赏的时候，朕为什么要格外优待于你吗？”
荔知恍若梦醒，看清来人是谁后，心头一惊，旋即跪了下去。虽然俸禄少，但宫人的孝敬算上去，也不算清贫的差事。
凤王怎会向她搭话？
“朕让你选你就选，朕相信你的眼光。”
谢慎从摩挲着刚刚在看的那一沓东西，眯起双眼，露出追忆的表情。
“奴婢不愿。
如果她执意不选，谢慎从就会放弃这一批牡丹使进贡的民间女子吗？
“荔司正，你来替朕选一选。
荔知此时应该跪下去了，身为女官，她有什么资格替皇帝选妃？宫正司专门稽查宫人，谁也不愿得罪。”谢慎从的目光转到荔知脸上，但她清楚地知道，他是在透过她这张脸，看十一岁的荔夏。
因为他知道，魏婉仪会是唯一活下来的崔朝皇室。朕问你，你现在，还愿意入宫吗？不知那是何人？”
荔知从善如流，又去接引新的宫人。
这些通红的牡丹，最终汇聚成那一夜双生姊妹流尽的生命。
他的笑，他成熟英俊的脸庞，他穿着常服时洒脱的姿态，像一个慈爱子民，平易近人的帝王，他在做的事，却是卑鄙无耻，恶臭至极！
“你说罢。
“奴婢斗胆认为，此女甚好。”
“一开始……朕是这样想的。谢兰胥有理有据反驳攻讦的时候，为他摇旗助威，附和赞同的，便是凤王派。入另一个宫，一个宫墙深深，充满勾心斗角，与一切前情割裂的宫。
一张一张，一个一个。
红墙绿瓦的背后，隐约可见层楼叠榭。”谢慎从说。
因为太子为她向皇帝求了情，皇帝便装作仁慈的样子，将魏婉仪赐婚给了太子。
她深深地望着红墙背后那个未知的世界。
一名长须及胸的美男子刚从紫微宫中出来，一副松了大气的样子。”
“啊，那是牡丹使。
如果她是前朝公主，会将宝藏的秘密藏在哪里？
宫道上的宫人无论认不认识，都主动和她打着招呼。
每一个少女的年龄都是十三岁，永远的十三岁，不一样的不像是十三岁的稚嫩脸庞。敌人的敌人，就是朋友。
为什么前朝末代皇帝，会摈除一众儿子和其他女儿，将宝藏的秘密交付给魏婉仪？”谢慎从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……荔姑娘。
长久的沉默里，荔知能感觉到凤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不去。
金銮殿上，皇帝属意谢兰胥继任大理寺卿的旨意，遭到不少的攻讦，这些持反对意见的人，无一例外都是敬王派。你倒是诚实，就不怕朕发怒吗？每年都有无数大臣想要将他们的女儿送进宫中，试着争一争那凤位。”
今天的稀奇事还不少。
少年鲜衣似火，金冠玉带，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黑得像是水里刚捞出的玛瑙，带着宫中少有的张扬。
“奴婢见过凤王。
他的年纪应该和谢兰胥差不多大，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两个极端。朕相信你的眼光。
这段日子，荔知也遇到过有小宫人向她行贿，不过她都婉拒了。
凤王离开后，皇帝身边的小侍人才走到荔知面前行了一礼，说：
“荔知姑姑，皇上召见。
将马宫正交代的考察事项办妥后，荔知返回宫正司的路上，途径东宫，不禁驻足。
“你的父亲想要将你送进宫中，一开始，朕并无所谓。”
“你不必多礼。
“荔司正，选一个罢。”荔知哑声说。”
刚刚那一眼，她不敢细看，只觉得看到了一抹耀眼的红菖蒲色。
在她将几桩违纪事件登记在册，转交给马宫正后，马宫正说：
“荔司正，今日有新的宫人入宫，教导抽考的工作就交给你了。”荔知字正腔圆，缓缓回答。
画册上每一朵牡丹，好像都沾着少女的鲜血。
“凤王若无要事，奴婢就先退下了……”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荔知刚要行礼告退，谢凤韶忽然开口。
选秀分明是礼部的工作，礼部征选秀女，一向是选十四到十八，家世优秀的女子，即便是大臣想要攀龙附凤，催着皇帝广纳后宫，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进献家中十一二岁的女儿。
如果她是前朝皇帝，会用口述，还是图纸的方式，将宝藏的秘密流传下来？
她不知不觉捏皱了画册，但谢慎从并不在意。多一个你，少一个你，没什么不同。“从那一刻起，朕和她的人生都翻天覆地了。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他将桌上刚刚看的那一沓画册都塞到了她手里。殿下可有什么要吩咐的？”
荔知沉默不语。”荔知说，“因为奴婢知道，皇上真正心仪的，是奴婢已经不在的妹妹，荔夏。她伸出手指，化为另一柄命运的长剑，指向其中看上去最像十三岁的那名少女。
荔知按捺下惊讶，跟着小侍人来到紫微宫前。
厚厚一沓画册，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少女和牡丹的模样，旁边用楷体小字写着少女的家庭背景和年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