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一双漆黑的眸子神光微动，他偏过头，却只望见她的侧脸，他后知后觉地随着她的目光望去，灯笼塔下，人山缝隙中隐约显露出其中的热闹。

　　他们从午后一直在楼中待至此时, 街上点燃一盏又一盏的灯笼，他们方才踏出久源楼。

　　商绒无知无觉, 只是目光渐渐从傀儡身上, 逐渐移动到操纵傀儡的那一双手上, 仅凭那样一双手, 任凭丝线之下究竟是嫦娥还是谁, 都始终是一堆被任意摆弄的木头。

　　今夜的风很轻，月亮投射人间的华光远不如那样一座灯笼塔来得明亮耀眼，那诸般色彩仿佛便是人间百味。

　　“好。

　　浓郁的色彩，各异的样式，令人眼花缭乱。”

　　商绒点点头。

　　不同于孤高的月，永远是不食烟火的。

　　杨柳河岸，夜风习习。

　　“今日立春，我听说蜀青人常在这两日办灯会，”梦石腿脚有伤，走得慢些，却并不妨碍他今夜这番好心情，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用竹竿搭建起来的灯笼塔，对他们两人道：“瞧，那些灯多半都是花的样式。

　　“戏又不止一折，难道你觉得不好看？

　　几个孩童横冲直撞，折竹反应迅速，伸手将她挡到身后，但东张西望的梦石却被前面的那个小孩儿撞了个正着。

　　她想再近些，但灯笼塔下的人更多。

　　折竹手肘抵在桌角, 闻声便瞥一眼近前的瓷碟，他随手捏了一颗起来咬进嘴里，酸酸甜甜的滋味引得他扬眉, 他看向身边一直盯着戏台入神的小姑娘, 又捏了一颗起来递到她唇边。

　　戏过三折, 久源楼外天已见黑。

　　而折竹一言不发，走到床前俯身将枕边的软剑拿起来，他下意识地从包袱里取出来装着草汁的瓷瓶。

　　彼时天寒雪重，夜里萧瑟更浓，看戏的人少，游船的人更少。”

　　她忽然说。

　　三盏铜壶摆放正中，那蓄着络腮胡的男子正指着一旁摆放的长箭张罗着叫人来比试。

　　河堤之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，交织的光影在水中泛着粼波，街上行人摩肩擦踵，热闹非凡。”梦石才吃了一颗梅子，便觉滋味甚好, 便将瓷碟往商绒与折竹面前推了推。

　　“折竹，我们已经看过一回傀儡戏了。

　　梦石揉了揉被撞疼的肚子，朝商绒摇了摇头，但他腿上的伤确实又有些疼，他便道：“我先去那边坐一会儿，等会儿你们若是逛累了，便来寻我，我们一块儿租船吃饭。

　　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他隽秀的眉眼多添几分神采。”梦石转过身，扶着栏杆慢慢往楼下去。

　　“我没有委屈。

　　她说罢，也不看他是何反应便转回身去，在屏风后系衣带。”

　　折竹言语淡淡，见她抬起头，便幽幽道：“至多，是委屈你在我身边多待一日。

　　“也没有不好看。

第37章 白昙灯

　　久源楼今日的傀儡戏的确不是他们在容州城看的那一折。

　　毫无预兆的, 她柔软的唇瓣触碰到他的指腹, 只是极轻的一下, 但折竹蜷缩一下指节, 他又无端地看她一眼。

　　他捏着瓷瓶的指节收紧。

　　铜镜折射出的一片莹白光线真如冷冷月辉, 照在身着绮绣衫裙的提线傀儡身上，乌丝云鬓点缀步摇绢花，凄冷的乐声如流水般淅沥, 丝线操纵着傀儡的一举一动, 看它衣袂猎猎，看它回首遥望，这一瞬，它仿佛真成了奔月的嫦娥。

　　薄刃上映出他一双干净清澈的眼。

　　是投壶。

　　折竹才洗漱过，鬓边的水珠还未擦拭干净，听见屏风后窸窣的动静，他抬起眼，隔着纤薄朦胧的细纱，他看见她忽然探出脑袋。”

　　今夜河上有不少乌蓬小船，供人在水上消夜，听那些花船里的乐伎娘子们弹琴唱曲。

　　“我想自己来。

　　在容州时，他们不但看过傀儡戏，还游过船。”商绒在屋内听到了他们说的话，见少年走进来，她便提醒他。”

　　商绒在人群里抬头望向那座高高的灯笼塔，她发现，似乎春日里所有会开的花都在那座塔上。

　　他踉跄后退两步，还没看清，那几个小孩儿就蹦蹦跳跳地绕开他跑了。

　　少年曾在市井间玩儿过无数次。

　　商绒紧紧跟随他的步履朝前走，各色的光影在眼前晃啊晃，而少年微垂眼睫，眉宇间似有几分心不在焉，他的指节在袖间屈起又舒展，隐在被人山遮挡起来的浓郁阴影里。”

　　商绒以往在玉京宫中也从没见过那样的提线傀儡戏，但她抱着衣裙，垂下眼帘找了借口：“我还要默道经。

　　“你想玩儿？

　　“我……”

　　商绒听那大胡子说彩头是一只海棠花灯，她便有些犹豫，但下一瞬，少年微凉的手掌将她指节包裹，轻风拂面，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各色光线里，商绒仰望着少年的侧脸，她被动地被他牵着拨开人群跑向那片喧嚣地。”

　　商绒不说话了。

　　片刻，

　　他将其扔回了那堆琐碎物件里。

　　“簌簌，这儿的腌渍青梅是真不错, 你们快尝尝看。”

　　商绒记得他腿上还有伤。”

　　少年的眼，总是那样清亮而盈满朝气。

　　“梦石叔叔，您没事吧？

　　商绒下意识张嘴咬下。

　　商绒跟着少年往前走，今夜灯会上的花灯远比桃溪村小庙会上的多的多，或整整齐齐在高高的木架上排列，或在檐下轻晃，桥上闪烁。”

　　他将她的衣裙递给她。”

　　“少默一日又如何？

　　她回身抱着衣裙到屏风后去。

　　忽然间，

　　一只温热的，柔软的手轻轻勾住他的指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