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他以为她受了伤口不择言,只当她无意识地叫错了。只是中原的针灸之术罢了,我即刻交予大家便是。”
她步履不停,即刻向可敦帐中走去。
一袭殷红色长衫的宴海怀中,搂着一个小儿。
幽暗的榻前,她的睡颜云娇雨怯,眼角的泪痣像一颗宝珠,坠在他心口。
辰霜半梦半醒之时,视线中看到叱炎又坐在榻前望着她。此时,他见辰霜面有疑虑,径直对她说道:
“可敦已支开了几个玄王留下来照看你的人。”
辰霜前来,也不与她拐弯抹角,径直说道:
“长姐三番四次救我,我感激不尽,可我有一事不明,为何要一直与他针锋相对?
再往前去几步,她停住了。”
男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,望向辰霜的眼神缓和了下来。
叱炎收回了手,目色淡淡,笑意生疏,幽幽问道:
“长风是谁?
这个时机,未免太巧合了一些。
她追不上他,喊他的名字直至声嘶力竭。
一路上,穿过连绵的毡帐群,来到牙帐之中。你们可有毫针?”
宴海冷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,她向前一步,站在辰霜身前,一双凤眸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白玉一般的妹妹,玉面上甚至还含着浅浅笑意,道:
“你要用什么方法?玄军此刻又在何处?
她于陇右军数年所见所闻,已是可见一斑。
这一日,辰霜正在教人区分草药,一位巫医前来拜道:
“中原来的姑娘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如此甚好,你们可看好了。
叱炎沉着脸,压低声音,对身旁葛萨令道:
“找一队最精锐的斥候,即刻出发,去凉州查,去陇右军中查,找一个叫做‘长风’的人。辰霜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靠近了那处巨大的可敦帐外。”
辰霜回礼一揖道:
“巫医大人请讲。
听到那个名字的一刹那,他如同当头被一泼冰水浇下,从团团绮念中清醒过来。
她起身离去,在帐外看到了穆护。
她对长姐所为虽是后知后觉,但并非全然不知。
叱炎双手紧握着拳,隐在衣袖里的大臂上青筋暴胀。而她,明明就在他怀中睡着,为他所拥有,却在梦里唤着另一个男子的名字。”
辰霜敛起袖口,取出一根毫针,开始对着人体各个穴位,教授捻针,提针之法。
之前,是她的私心太重,蒙蔽了双眼,将近在咫尺的危机视若无睹。
她心知,忽邪王拥兵自重,此次捉拿并不容易。”
自河漠部回来,穆护也不再避讳遮掩,反正他的阿姐早就知道他是可敦的人了。现下,你们算是见过了。我必要亲去一探。
叱炎出了帐,面色冷郁,神情如入冰窖。
若不是长姐从中周旋,在回鹘王庭勾心斗角,引起各部纷争,怕是大唐西境远没有现下这般安宁。
辰霜沉下心,朝着眉目昳丽的宴海问道:
“所以,那柄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,是长姐安排的。
辰霜见帐中仅余她和宴海,便上前疾声问道:
“长姐,玄王他真的?……”
宴海悠悠拿起案前一盏热气腾腾的茶,不紧不慢地对着吹了一口凉气,声如芒刺,道:
“你倒是越发关心他了。
他百看不厌。”
***
之后的一连数日,辰霜都如往常一般,在巫医帐中教他们中原医术。
菡萏莲瓣形的香炉升腾出一缕缕细长的烟气,明烛在烟雾中投射出斑驳的光,照得帐中一片朦胧。
她轻舒一口气,眉心仍是直跳。”
辰霜心惊肉跳,背转身去,故作不经意前绾起了发,掩住发白的面色,低低回了一句:
“你听错了。
他已在不知不觉中,沉沦在她软玉温香里。”
“起死回生之术?而玄王叱炎,就是他取凉州的那柄利剑,你竟还看不透吗?”辰霜一愣,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。因为,她无从知晓,更无法判定,叱炎是否就是她要找的人;如若不是,他又是否愿意为自己放弃攻打凉州。
辰霜与之四目相对,不由出声问道:
“这是?若是以后,阿娘不见了,你可要记得找她护着你呢。
他一动不动,神色平静得骇人,道:
“昨夜你梦呓,喊了这个名字。怎会如此……”
穆护挠着头,摇头道:
“我也是听牙帐那边传来的……”
她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问道:
“你且告诉我,是谁人传来的消息?我不搬出他来,你倒不肯过来见你长姐了?
这个名字,他在她为自己挡刀的那一刻,也隐约听到过。”
“什么?
他明明是在笑,可这一回,他的神情全然不似那日在甘州求娶时那般温柔。
他修长的手指微勾,蜷曲的指节一下又一下抚弄着她细嫩的雪腮,硬挺而又粗糙的指骨有些磕人。”
“李清河,你别忘了你的身份。
直到他情不自禁启唇去吻那颗泪痣,唇上却濡湿一片,似是沾了些许露水。”
辰霜握在掌中的针毡失手一下子掉落在地。
她紧紧握住穆护的肩,失声道:
“你说什么?大唐看似强盛,实则军队积弱,像是一颗外在丰满的果实,从内部被蛀虫掏空。
无怪乎在她逃至回鹘前,玄王叱炎曾屡次三番进攻凉州,虽每每已夺取失败告终,但陇右军节节败退,倾颓之势已在朝夕之间。
散落在各处的细节像是一颗颗珠子终于被一条丝线牢牢串在了一起。
***
翌日清晨。”辰霜毛骨悚然,骤然清醒过来。
他怔住,拥住她之时,才听到她呢喃着什么,他紧贴着她的唇,听见了她口中吟绕许久的那个名字。
辰霜睁开眼,从床上惊起。”
“这是毗伽,我的孩子。
帐外,出征的玄军已集结完毕,晨光熹微下,旌旗翻腾,战马嘶鸣。彼时她为了惊艳叱炎葛萨诸人,顺利留在王庭,故意在狱中刺伤一个战俘,然后行了止血之术救活了他,倒是被看成起死回生了。”
穆护此等后援小兵今次并未随军前去,叱炎此番好像刻意挑得都是得力的高阶将士。前几日不是还一切顺利吗?
“阿姐……”穆护吞吐道。
她在哭?怎么,要开战了,心还不肯收一收么?是同我一般以色侍人,还是要用你的这条小命?”他的语气有些僵硬,“那大概是我听错了。不然,大可汗也不会让叱炎戴罪立功,派他前去。”
辰霜不知自己糊弄过去没有,回身只见叱炎已穿上玄袍披了玄甲,英姿勃发,一言不发地掀帘出门。
辰霜是第一次来到长姐宴海的帐中,停在门前,不由多看了一眼。
诸般滋味,萦绕心怀,她一夜睡得昏昏沉沉。
她笑道:
“此不难。”
辰霜颔首道:
“可敦心细。”宴海将手中杯盏砸下案前,霍然起身呵斥道,“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?若是找到了,就悄无声息地给我杀了,埋了。”
辰霜猛然抬头。
人命关天,她能做的太少,身上的医术,能教一些是一些,聊胜于无。个中深意,辰霜当时虽有不解,但恐其疑心,也并未多问。”宴海掠过她惊异的目色,抚着男童一头毛躁的卷发,亲昵地捏着他的小脸,说道:
“毗伽,你今日认得这位姑姑了。
昨夜缠绵之时,他极力克制着身体的躁动,只一遍又一遍亲吻她颤抖的香唇和体肤。约莫四五岁的样子,见了突然到来的陌生人,那男童也不怕生,幼鹰似的目光瞥过来,目不转睛地回看着她,俯视中带着微微的敌意。
“河漠部回来,就没见你人,如此紧张,究竟所谓何事?”
辰霜怔住。
在那之前,她必得留下后手。只是自掖擎可汗杀兄继位以来,凉州才数度被狼烟威胁。”
“是吗?
她无法回答回答宴海所问。昨夜,如此清晰地听见,他才不得不确认这个叫做“长风”的男人的存在,无法再自我欺骗下去。
“人体有十二经脉、十五络脉、十二经筋、十二经别,每条经、筋、脉,穴,皆不同功……”
一套下来,待诸位巫医习针之时,辰霜正侧坐一旁悉心指教,却见有个人影在帐子帘门缝隙里探头探脑。
细思之下,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:
“我会让叱炎,放弃攻打凉州的。阿姐且放心前去。在宴海的示意下,一旁的香芝领着他回避。
少年消失在沉沉雾霭之中,始终不曾回头。但始终无人教授,我们不解如何使用,才荒废许久,今日终于可以派上用处了。”
“阿姐,正是可敦让我来,她有办法让你前去。
至少,这一趟粗略估计至少得数日方归。
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,居无定所,且医术极为落后,通常一阵寒潮或是一场酷热,就能夺人性命,死伤无数。”
巫医忙不迭从腰带中取出一片毛毡,喜形于色,道:
“可敦当年来时,曾赠予我们几套中原的毫针。”
“当时姑娘初来乍到之际,有一起死回生之术我印象尤深,不知姑娘可愿倾囊相授,教予我救人。
今日,叱炎要领兵前去捉拿叛逃的忽邪王。正是她要我请你去她帐中。待他归来之后,便是她出嫁大喜之日。自她和亲以来,降服回鹘,震慑祁郸,边境十年未有战火。
她沉下心,掀帘入内。
“阿姐,我刚刚听闻几个牙帐的人说……”穆护左顾右盼,见无人才接着说道,“就在刚才,玄军中了忽邪王设下的埋伏,玄王重伤不治,据说已无力回天。你初入王庭之时,当夜在月下,你是如何应我的?掖擎本就觊觎我大唐凉州多年,若不是我多番转桓,凉州恐怕早已入回鹘之手。若是待此番寒冬过去,回鹘屯兵屯粮,膘肥马壮,重整旗鼓,再来一番猛攻,直取凉州不过时日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