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号服大了一尺码,空空荡荡地挂在姜宛繁身上,让她看起来小小一只。她家里有遗传病史, 眼睛又是这么个情况, 所以,定期复查, 注意保养。
“不用这么看我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向简丹再也忍不住,把水果碗一放,捂着嘴出去了。”
向简丹摇头,“妈多聪敏,瞒不住的。”
人一陷入某种困境,便会将希望寄托于荒谬的万一。连盛梨书都没了逗弄他的心思。”
确认她能熟练操作了,护士才放心。
“你说,我抽个十包八包的,一身烟味儿,她会不会被我熏好了?就你随便编造的借口,她肯定不信的。
上家里探望时, 吕旅见着她的面就开始哭, 哭得顺不来气。日子太顺了,总会翻出些波澜,同理,苦难也有分寸,只要那股积极向上的奔头劲儿不殇,也总会有转圜之机。”
姜弋忽然垮了脸,“姐夫,我姐的眼睛真没事吗?至于会不会变大事,我想不了那么多。”
卓裕稍微放下心,继而吩咐姜弋,“你先送爸妈回酒店,然后再过来医院。一天不到,他的精气神似萎靡了一半,原本多有奔头劲的一人,再难的事都不曾在他脸上看到忧苦,永远平和淡定,遇山翻山,遇河架桥的从容修性。国内国外,总要把她治好。”卓裕把烟从他手指间摘下,捻熄,“长身体,别抽了。
向简丹和姜荣耀坐在病床边,两老人都很平静。”吕旅抽噎着说。”
“没有。
他握住她的手,手腕克制不住地颤抖。”
简短的对话,卓裕惜字如金。先半睁,又下意识地闭紧,所有人屏息,呼吸都不敢用力。”
卓裕猛地转过身,背对她,抬了下手。
这两天也熟了,唠嗑闲聊,“看过这么多病人,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两口子,也有同甘共苦的痴情人。
医生仔细检查她眼底情况,又换了两张常规检查单,“等结果出来再看看,应该是没问题了。”姜弋蹲在地上,双手拢紧膝盖,寸头干净利索,“我姐在里头关着呢,骂不着我。”
姜宛繁说:“能。
病房里,暂时只留护士。
他不敢说太大声,怕露馅。”姜弋突发奇想。
“奶奶那边既然瞒不住,不如早点告诉,免得她着急上火,注意一下方式。
卓裕抛过烟盒和火机,“嗯,你试试。
卓裕看他点烟的动作,“没少抽。”护士关了白炽灯,只留了一盏温和的夜灯。但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是不错的。”
卓裕不想瞒着他俩,如实说:“刚结束治疗,用了药,眼睛暂时看不见,医生说是正常应激反应,一般两天就会恢复可视。但你丈夫这种,我真是第一次见。
姜宛繁手臂微抬,在虚浮的空气里轻晃,寻觅。”
姜宛繁抬起头,“嗯?
“他怎么了?
姜宛繁问:“你录制完了吗?”
“那、那万一呢?
卓裕说:“酒店订好了,离这不远,您和爸先休息。”
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自近走远,姜宛繁摊了摊手,“老头儿生气了。”
“嗯。
极致的沉默里,姜宛繁忽然开口:“卓裕。”
姜宛繁偏了偏脸,执意坚持,“这就要喂了,万一要瞎很久,我这也算早点适应,生活自理吧。
姜弋也觉得自己傻透了,笑了笑,咬着烟。”
卓裕他们送医生出去,顺便再问问情况。”
“有的,我让几个小辈过去了。”吕旅情绪平复了, 泪眼巴巴地望着姜宛繁, “师傅, 你还能绣东西吗?
卓裕在抽烟区站着,见到他人,摁熄烟蒂,鼻间散出薄薄的烟雾。
主任又开了两张检查单,说再做一次散瞳和眼底B超。她年纪大了,怕受不住。”
照他说的做,四十来分钟,姜弋就赶了回来。
卓裕跟姜弋说了一些话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能看到光了。”
“你姐也是这么说你的。
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头。”姜宛繁皱了皱眉,心跟着拧紧。说你不仅是他的妻子,更是他的命。”
徐医生说:“我不能给你打包票, 事实上,任何患者任何疾病, 我们都做不到百分百诊断。”
姜宛繁心跳扑通扑通,“问什么?隔着纱布,她保持着这个姿势,似要甄别确认。
检查的那一刻,几个医生护士围着,卓裕站在门口,心快要死了。等你全部的检查结果出来,徐医生跟他说了最坏的情况后,他就到护士站问我们。
姜宛繁的眼睛又被换上纱布。
姜宛繁哭笑不得,“收一收, 邻居要来投诉了啊。”
姜弋被浓烟呛得直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什么烟这。”
世间因缘就像一个循环。”
姜宛繁从北京回来后,吕旅她们才知道她眼睛的事。
十指扣得并不紧,像深海的草,悠悠荡荡地攀缠,这种触感不真切,随时可能抽离一般。”
姜宛繁抬了抬下巴,“喏,你家柯基跟你打招呼呢。
“观察这么仔细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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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宛繁的眼睛24小时候,仍然不感光。”
姜宛繁有那么一秒静止,轻声:“妈,您手在哪边?可他也不敢做任何动作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怕她发现,怕眼泪落地露了馅。
这一天家里真热闹。
其实声音很小很轻,大概是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,听力格外敏锐。”
“眼角膜捐献,把自己的捐给你。”
一支烟的时间。
卓裕刚准备带姜宛繁去做散瞳检查时,她忽然不动了,叫他的名字,“卓裕。
那一刻,病房静得窒息。他撇了撇嘴,伸出手,“给我一根。俱乐部你每天去半天,把证考了,我留辆车给你,方便回霖雀。”
姜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“姐夫,你……”
卓裕说:“万一你姐,以后变成大事,我得陪着她。
到最后两层时,间隔的时间更久,不断询问:“能适应吗?”
卓裕低头笑了下。
试了几次,万物重现。
“我们劝了两句别冲动。
卓裕走过来,重新拿起苹果,“你张嘴,我喂给你。爸妈的保险底单都在你姐那,以后有个什么事,你自己去家里拿。
卓裕站在那,隔着三五米距离,未完全敞开的门像折扇,走廊上的光从背后涌进,在地上拖出折角影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看到你滑雪了。”
“你休息吧,放轻松,别有压力。姜荣耀削苹果,削好了,又熟练地切成一小块,放在碗里递给向简丹。
姜宛繁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,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他说,他不是冲动。”
第63章 平淡岁月
结局(上)
在医院住了三天, 二次检查结果都出来后,医生建议姜宛繁回家休养。”
“家里有人照看吗?”
只要他在,结果就不会是最坏。而是本能,是自救。”
卓裕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心,低声说:“老婆,不用撑着。爸妈不在,你可以跟我说实话,我受得住。
卓裕站得直,不为所动。
向简丹拿牙签挑起一小块,“吃慢点,有牙签。就算以后有变化, 也能及早发现, 及早治疗。”
姜荣耀点头,“我们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姜荣耀:“行了行了,爸爸喂你。
卓裕心狠狠一刺,痛得他脑袋发懵。”
“还好吧,不多,我聪明,什么都学得快。谢宥笛站在门口,试探性地叫了声:“汪?”
护士现在还觉得震撼,一个男人,竟然会有那样怆然却坚定的目光。
明明什么都看不见,可就是觉得有人。
他很直接, “徐医生, 我想听一句实话。”
卓裕忍俊不禁,看着他,目光平和包容,“不敢说没事,但是是小事。”
姜荣耀火冒三丈,“胡说什么呢!
这么冷的天,姜弋脑门上跑出了汗。刚想换个姿势,就听见门口似乎有动静。
进来之前, 屋里气氛挺低压的。”
卓裕下意识地睨她一眼, 没说什么。
在所有人心落地时,卓裕一个人去到医生办公室。有不舒服的感觉吗?还有,奶奶那边,我建议暂时不要告诉她。”
姜宛繁还是笑,只声音有点嘶哑,“这不是撑着,是让自己……习惯吧。”
卓裕睨他一眼。”
“你不知道吗?
姜宛繁也逐渐安静下来,风平浪宁之下,烈焰熔浆也不敢沸腾。”护士诧异。卓裕站在影子最尖锐的那个角上,半边脸浸在深色里。”
“一层一户, 没邻居。
姜弋反应过来,卓裕这些交待,其实是在安排自己往后的人生。
谢宥笛过来的时候, 盛梨书也在。如果实在治不好,她身边得有我陪着。
从诊疗区出来,向简丹和姜荣耀连忙起身,焦急问:“姜姜怎么样了?我们接到电话就走,她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。
“我的梦想就是在这里买一套房,这辈子做不到, 下辈子也行。你姐在里面,这两天出不来,你守夜,也费不了什么神。护士照顾得很好,不用担心。而卓裕,一直握着她的手。”
“有没有重来一遍?”
随着光亮聚集,眼睛确实刺痛。
她没再说,只小心翼翼地勾了下卓裕的小拇指。”
“朋友从国外带的,我顺走了两条。
然后走近床边,很轻地“嗯”了声。”
向简丹愁容难消,这会冷静了,看着卓裕很心疼。”姜宛繁笑。
“昨天你送来医院,他忙上忙下,一直都很平静,也很礼貌。”
“她还有我,我就是那个万中之一。
姜宛繁双手环着膝盖,靠坐在病床,头发散下来,垂在腿间的发梢隔着裤子扎进了几根有点痒。”
护士拆纱布的时候,动作很慢。”
姜宛繁笑着摸了摸耳朵,“干吗呀一个个的,我只是眼睛看不见,手没断呢,给我吧,我自己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