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可能，并非要等回鹘人亲口提出来。请他出来，与儿臣当面对峙。
不问缘由，不求因果。
宴海遥望阴暗的天色下，宫阙飞檐直流而下的雨水如瀑如注。
她虽姓李，但却不止姓李。
此时，张恪最先下手的，应该就是司徒家。
她所布下的局，这只是第一出。
宫中禁军分为三支，除了太子的东宫卫六率张恪暂无法染指，张恪的神策军与司徒家的羽林军占据一半的皇城，分庭抗礼。”
宴海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心下想笑，面上只眨了眨眼，道：
“陵哥，按理说此时应该在光华门值守，你是特地来寻我的吧。”
司徒陵神色一僵，咳了一声，转过身低低道：
“你怎能穿我的衣服，这……这成何体统？”
“哦？
论理，古往今来，以童谣造势者无人会用与己相关之言。或许是不习惯于久跪于冰凉的宫砖上，又或许是因心下早已寒凉彻骨。
正因为疑心重，才会如此心虚来盘问她。这童谣说的是天灾，还是人祸，犹未可知呢。她收回空洞的目光，慌忙挤出一丝熟稔的笑来，对着为她撑着伞的司徒陵咧嘴道：
“禁军副统今日不用值守么？”
他绕开她的话头，神情冷峻道：
“雨大，公主何故在此徘徊。
哪怕他最是属意的东宫太子，他亲手扶植培养了十余年，从庶子抬至嫡子，再到太子，都不及她半分像。好一个越俎代庖。此非巫蛊之祸，人祸也。前世，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没子孙根的东西。”
宴海目不斜视，亦知来人是张恪。
他紧闭房门后，疾声问她道：
“我已按照你当日所说做了。这首童谣，更是闻所未闻。
明知她所求极为冒险，他仍是冷着脸，应下了。究竟是何人，胆敢向圣上进言此童谣乃公主府所出。”
张恪见她答非所问，不由举头望了望这确实有些骇人的乌云和闪电，又回首瞥见公主傲气中带这一丝怜悯的目光。
司徒陵将手中紧握的配剑放在一边，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，面露忧色道：
“宴海，你老实告诉我，你究竟意欲何为？
宴海转而回到殿前，双膝跪伏在墨青色的宫砖，抬首对上他审视的目色，厉声道：
“汉有奸佞以巫蛊嫁祸太子刘据，使之不谋而反，武帝不察而痛失之。
当今圣上向来疑心深重，她就是利用了他的疑心，拿这首童谣投石问路。臣叫马车来送回公主府罢。
宴海低垂的眸光猛然抬起。
接下来，还有第二场重头戏。可朕听说，这首童谣是自公主府里传唱出去的。”
“哦？父皇，可是在怀疑儿臣？”
“其三，鸾失碧霄，凤不还巢。
可父皇却告诉她，已有消息是她府中流出的。
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中，无论圣上是否默许，最大的受益者，就是张恪的宦党。她微微仰首，可以看到少年坚毅的下颔线，利落分明。
张恪心下猛地收紧，捏了捏手心湿汗，疾步回身往殿内走去避雨。
她和亲的命数，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。长公主府，也是你能动得的？
眼前的少年面对她的狂言，目瞪口呆了片刻后，似是察觉到不妥，又很快别过头去，强装镇定，用颤抖的手提起她散落的衣裙，呵斥她速速穿上。今日圣上召你何事？
待他再转头一望，公主已远去宫门，只留一抹刺目的赤红消散在雨帘中。
……
宴海走出含元殿门的时候，外头刚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……”
“这是天灾，他们发现不了。简直荒谬至极。
她只有他一半的血脉。
宴海脑中渐起了一个猜测，心下冷笑，嘴上却急言令色道：
“此事，绝非儿臣所为。她横挑细眉，对张恪回道：
“张公公的手，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。可是发现了什么？一查就查到自己头上，岂不是愚蠢至极。父皇必当千秋万载，寿与天齐。
这首童谣是她让几个亲侍散布在长安各处，她们行事素来谨慎且隐秘，论源头绝非可能怀疑到公主府头上。”
张恪一愣，面不改色地笑道：
“奴婢不敢，不过越俎代庖。”
宴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，笑出了声。”
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阴翳。
就像此刻，他虽嘴上未答她好与不好，却还是老老实实将她带到了西宫门前的一处偏殿，是禁军高级将领当值时用来休憩的单间。即便，她明明就是最不可能传播童谣之人。随后缓步下阶，将久跪于地的宴海公主扶了起来。”
司徒陵没有回答，剑眉一皱，箭袖想要从她手中抽走，身旁的女子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打了一个趔趄，在雨中滑了一跤。
温热的带有湿意的躯体拂过她的后肩。
只是可惜了。掌管禁军中最大一支的司徒侯府，更是一夕覆灭，兵权交予了张恪，与他的神策军合并。可问出来的，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。
宴海浸在雨中，掩在袍袖中的玉指渐渐握紧。
眼底倏然出现一角青衫，她偏过头，望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。”
“其一，父皇以仁孝治天下，我为父皇长女，若以童谣诅咒亲父，必为世所不容！
任由越下越大的雨珠打湿了朝服和发髻，她低垂着头，浑然未觉。”
“这……”未等张恪开口，宴海哼笑一声，冷冷道：
“这外头电闪雷鸣的，我劝张公公还是回殿内吧。
论情，她与圣上一向父慈子孝，毫无理由要如此咒父。
她不由想起洛阳灵山寺那夜。”她对他狡黠一笑，起身去翻他榻前的衣柜，道，“我的衣服湿透了，你放在此间的便服呢？
虽然她做公主时喝惯了江南进贡的最好的茶叶，可去过回鹘之后，手里的这碗粗茶倒也没那么难喝了。”宴海高声道，“何人如此阴毒，竟敢说出‘天下素缟’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？”
她掷地有声的音色，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含元殿内。
浸湿了的青衫泅染成更深的墨色，在她身旁一晃而过。”
“其二，这首童谣，传唱的是正是儿臣本人，我又如何会用此显而易见的证据来自掘坟墓？”
“我淋雨了，到时着凉发热，谁负责，你负责么？
皇帝敛眸，神色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。”
“再过一个时辰，你就知道了。
现下她已知晓，张恪一直有动司徒家手中禁军之首羽林军的心思，还想要借此掌握边关雄兵，坑害良将。”她长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道：
“儿臣恳请父皇明鉴，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。
他眉心涌动，只是突然觉得，他这个自小万千宠爱的女儿，果真是像极了自己。”她秀眉一挑，眼眸垂落，抬臂抱起了自己双肩，弓着背在榻上蜷缩起来，低下声音道，“陵哥，我冷。”
皇帝没有做声，面色越发阴郁。
他屈身展臂，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扶稳后，很快地松开了手，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退了几步：
“恕臣僭越。
除非，他父皇早已动了心思要送她和亲，所以童谣一出，才当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。试问，我若要行事，怎会如此蠢笨？
之后，她带着哭腔硬是扑倒在他怀里，将一番阴诡筹谋化作柔声请求。若是雷长了眼，劈得你脑袋开花，可怨不得别人。
原来，一切并非是要等与回鹘的宫宴上。是男人已起了身，一只箭袖撑在榻沿，欺身从她后背掠过。
她面容镇定依旧，从容不迫，唯独隐在曳地朝服里的脚步，是无比虚浮的。是越俎代庖，还是假传圣令，公公心里清楚，”宴海眯起凤眸，似笑非笑道，“今日天有异相，张公公多行不义，可信会有天谴么？
前世，自她和亲后，舅爷一党由宦党清算，被迫交出兵权，从此幽禁府中数月后亡故；河东节度许天臣使因寿礼一案没落，受节镇排挤，再无声息。而曾经声势最大的河西萧氏因主帅父子抗击回鹘身亡，河西全军自此湮没，也是张恪一手为之。
走下玉阶的时候，她的身旁闪过一道绯色的衣角，与她并行而下。儿臣已随父皇回道长安，何来失自由、不归家之说？”她偷瞄他一身英气的禁军银甲，手指从怀袖中伸出，扯了扯他右臂箭袖上裹紧的缎条，小声道，“可今晚，我不想回去。我想留下来，看一场好戏。
皇帝不语，静静望着底下长跪不起的长女，面上并无一丝波澜。他回身一看，明明身后有小内侍给他打着伞，没让他淋到几滴雨。”皇帝微眯双目，眼神玩味中隐着一丝警惕。
没由来地，张恪脊背一凉，像是被雨水浸透了。
……
宴海走在雨中无人的宫道上，踽踽独行。”宴海熟门熟路地进入房中，坐在榻上的矮几前，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。
他虽无凭无据，但就是在没有道理地怀疑她。尖利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：
“公主有备而来，唱得一出好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