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太子妃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安神茶后,他离开了太子妃的房间,把嘴里的茶水吐在了屋外的树下。”谢兰胥说,“自那以后,他便如我手中的提线木偶,一步一步走在我计划的路上。”谢兰胥紧紧地盯着她。”
荔知再也忍不住,笑了出来。”
“难道没有吗?
愤怒胀满了荔知的胸腔, 她说不出话来,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内往外爆裂。”
“……我骗你什么了?”谢兰胥说。
那柄斧子,似乎没有伤害到他,而只是将他短暂地劈晕了片刻。
早秋的寒意将荔知唤醒,回过神来,眼前只有空空荡荡的孤独。
荔知感觉到一阵报复的快感。”
她的话像一柄沉重而锋利的斧头,迎头劈向谢兰胥。”
谢兰胥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,恼怒的火光闪现在那双黝黑的眸子里。
她真的有靠近过这个人的内心吗?
“熏风告发的时候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罪魁祸首,却步步紧逼,故作怀疑,令我以死表明心迹,为的是之后施恩与我。
那一晚,似乎也是和今夜如出一辙的月夜。
他等着荔知说话,就如同此前许多次一样,等着她主动来讨好告饶。鹿昭仪突然令我去东宫寻猫, 我来不及和你商量, 本想将她带出东宫后,再与你商议重新安葬的事宜——”
谢兰胥冷笑起来:“如此说来, 我倒该谢谢你?
“母亲病重时,我才十一岁。”谢兰胥反问。蚂蚁搬走的吧。
他松开手,任由枯枝坠落。”
荔知已经不在乎说出口的谎言能不能骗倒谢兰胥,谢兰胥同样如此。”谢兰胥说。”她站了起来, “身为前朝公主,当朝太子妃, 却只能葬在孤零零一棵柳树下,无名无碑。
“她大约是不愿我一个人留下,孤苦伶仃地受苦。”◎
从前那些缥缈无踪, 柔弱无依的温情,在今夜彻底粉碎。
“因为她也要杀我。”
太子妃自知命不久矣,而他那时才十一岁不到。”他随口一问。
谢兰胥没有辩解,他已经知道,此时此刻,辩解是最无用的话语。
在他看来,一切那么理所当然。每到这种时候,崔朝公主就会更加狂暴。”荔知说,“我恨荔乔年,但我不会牵连其他无辜的人。”
即使心中有过千万次设想, 荔知依然没有想到,谢兰胥会漫不经心,用一种毫无所谓的口吻说:
“我的母亲,是我杀的。
看着谢兰胥的表情,荔知就知道事实确实如她所说。”
那一晚,太子妃给了他一杯安神茶,要他尽数喝下。”
“她的小腿胫骨也没有了。
谢兰胥现在想起来了,这一截枯枝来自何处。”荔知道,“若不是被发配流放,荔惠直和荔香,还有神丹……都不会死。”
“……神丹的残骸。
“你既然这么想知道, ”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, “告诉你也无妨。
共同谋划恶作剧的时候,两人还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。
崔朝公主将他打的满身淤青的时候,太子妃每次出现,都会红着眼睛为他上药。
谢兰胥若有所指,冷冷道:“以你和这四人的私交,让你黯然伤神的故人,恐怕另有其人罢。
他爬上太子妃的床,自有记忆以来,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母亲。
荔知缓缓站了起来。
那一晚出现的是母亲,是身为太子妃的母亲。”
谢兰胥沉默半晌,说:
“她应当早就不想活了。
她笑着笑着,泪珠接二连三滴落面颊。
太子妃以为是消魔仪式里受的伤,或者是宫人们的私下欺辱。
在太子妃看来,能够照顾他,并且愿意照顾他的人,只有自己一人。
一切疑惑水落石出。
“你指缝里的泥土,究竟是找猫,还是挖坟,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吗?莫非郡王没有骗过我吗?”
荔知心中悲怆,惨笑道:
“郡王要我帮忙寻找飞书的小太监,究竟是为了查清当年太子谋逆案的真相,还是为了杀人灭口,以绝后患?而自己,很快就要死了。
提起,也不过是徒增她的悲伤。
他几乎是故意说着蹩脚的借口,以此激怒荔知作为回报。
他知道安神茶里有什么,但他顺从地照做了。
“你的母亲, 究竟是怎么死的?
“她为什么要杀你?
谢兰胥大步走入东跨院,直入大开的堂屋,荔知就像早已知道他会来那样,坐在茶桌前等他,桌上还放着一个奇怪的陶土罐和一截丑陋的枯枝。
在很早之前,她便一直心有疑惑。在这片刻之间,他想起了某种往事,因而脸上露出惘然的神色。
原来,一切都过去那么久了。
她用衣袖擦掉笑出的眼泪,说:
“我骗了你,又如何?
他从未对她提起过崔朝公主。
她的悲伤已经够多了,再多一丝一毫,她也承受不住了。”
“你觉得我骗了你?
太子妃记得自己嫁了人,生了一个孩子,而崔朝公主不记得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
……
谢兰胥面如沉水,一言不发地路过了向他行礼的荔家下人。
谢兰胥听说过她曾派人回去寻找亲人的尸骨,但他并不在乎。”
96 ☪ 第 96 章 ◇
◎“从未。
眼前的人,变得如此陌生。
谢兰胥心中没有丝毫愧疚。
“她的尸骨发黑,分明是中毒身亡——”
“服毒自尽。
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大树,无论雷雨摧残都屹然不倒。
“你笑什么?
他把玩着枯枝,然后毫不犹豫将其折断。
太阳出来之前,他去太子妃房间的时候,太子妃的身体还残留着余温。
“般般啊,般般。父亲请过几次御医为母亲看病,但都被母亲拒绝了。”
他上前一步,忽然握住荔知的手。”
“你不也飞书举报过荔乔年吗?”她开门见山道。”
“从未寄过飞书。掩埋在内心深处的倔强和叛逆在这一时占据了她的身体,一切都是伪装, 她从未有片刻温顺。
谢兰胥有片刻沉默。
“自尽死的。我在信中叮嘱他,此事事关重大,万不可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你我的亲近。
荔知趁机摆脱了他的桎梏。
谢兰胥看着她不服输的双眼, 有一瞬怔愣。
荔晋之模仿父亲笔迹与太子通信,以他平庸的才智,难道太子从始至终未有察觉?
谢兰胥不得不主动开口,冷声道:“这是什么?
“我从未寄过飞书。”谢兰胥说,“百年好合,三世情缘——这就是你对我说的数面之缘?”他说,“计划的第一步,就是引诱荔家入局。所以想要将我也一并带走。
“我是去了不错。我趁荔晋之拜访东宫的时候,游到岸边,换上提前埋在对岸的衣物,假装偶遇,用似是而非的话诱他蠢蠢欲动,再提出可以帮他在其中传递消息,他便蠢到信以为真,第二次拜访时便带上了试探的信笺。
“荔香,荔惠直,王氏,朱氏……四人的尸骨都找到了。”荔知说。”
“第一眼,我便看出是他在假扮荔乔年来信,但我并未拆穿他,而是用太子的笔迹写了回信。
正因如此,他并未注意到今夜的荔宅有些不同。
“的确如此。
谢兰胥用力之大,荔知连指尖都感受到了疼痛。
他站起身来,拿起桌上的枯枝。
作为主人的常客,谢兰胥来去无须通报。”
“飞书之后,禁军从东宫搜出了太子和荔乔年的款曲书信。”荔知说,“如果我猜的没错,太子的笔迹,应该出自殿下之手吧?
那是他第一次,对一个人生出怜悯。母亲本身的腿疾也愈发严重了,受过伤的那只脚几乎不能下地,下雨的时候,常常疼得满地打滚,以头抢地。”
谢兰胥脸上的漠然,让荔知只觉万分胆寒。”
谢兰胥看着她,眼神闪动。
荔晋之虽然目光短浅,贪婪无能,但也只局限于小贪小恶之上,为何突然生起如此胆大的念头,敢与太子合谋篡位?”
荔知哑然。
她笑着对谢兰胥说:
“郡王神机妙算,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中。
又或许,从始至终,他怜悯的都是东宫里一动不动呆立着,望着惊雷流光一身血液的自己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 怒目圆瞪着谢兰胥。
荔知呆坐着,并未看他,或许是依然沉浸在和凤王的旧情之中。”
事已至此, 再多的婉转也只是浪费时间。”
荔知抬起头来,对上他讽刺的眼。
荔知直视谢兰胥的双眼,不肯有一寸一毫的退让。
她不愿和他有丝毫肢体接触,一个没有心的人, 任何触碰都让她觉得心中发寒, 发颤。”谢兰胥重复她的话,缓缓道,“却能用飞书一箭双雕,既赶走熏风,又除去荔晋之。”
谢兰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眸光骤变。
留下的只有残情的齑粉。她神志清醒的时候,会挣扎着下床给我洗衣做饭,教我读书写字。
但她并没有。
谢兰胥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辨别两人,然后选择逃跑或是留下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?
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下,正因为嫉妒翻江倒海。
是他亲手折断削光后,赠与荔知。
荔知已不愿浪费时间在谢兰胥身上。
“其实你知道,和你通信的人是荔家的庶长子荔晋之,甚至很有可能,就是你蛊惑他产生了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——”
有些问题,从问出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答案。
太子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,崔朝公主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。
她真的了解过谢兰胥吗?
“她怕我受苦。”他说,“你对我撒的谎,自己数得过来么?
“我若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中,就不会对你和凤王的私情一无所知。
在泥土里腐朽一年的树枝,早已腐朽不堪,他稍一用力,便在他手中断为两截。”他说。”
青烟一般的月华从木格窗外倾泻而入,横亘在只有一步之遥的荔知和谢兰胥中间,像一条割裂两人的银河,看似触手可及,实则遥不可及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你知道你的计划牵连到多少条人命吗?
谢兰胥心中怒火更甚,但他强压着并未表露,而是在桌前坐了下来。”
难以言喻的悲痛和凄凉在荔知心中强烈翻涌,而她竟然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