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少年掸去肩上雪,声线低靡,透着几分不可测。
白茫茫以外还是白茫茫,她立在原地,四周在她眼中都是同样的一望无边。”
商绒点点头,少年的身量有点太高了,她仰望着他,“我想请你帮我。
薄底的绣鞋早被雪水湿了个透,商绒的双脚已经没有什么知觉,她嘴唇泛干,已经十分乏力,但蓦地,她听到了些响动,于是警惕地一抬头。
“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。”
其中一名女婢颤声喊道。”
“嗯。
“真稀奇,你买我,”掂了掂掌中的金玉首饰,少年隽秀的眉眼生动不少,眸子亮晶晶的,“杀你?
“你很渴?
但只咳了几声,商绒便生生忍下去,双脚已经冻得僵硬,她勉强站起身,捡起一旁的树枝一边蹒跚地往前走,一边拖着它扫去身后自己嵌在积雪里的脚印。
风雪更甚,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,迷雾被凛风吹开了些,冰层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,此时河上只余一人执剑而立,平整的冰面已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。
远处黑衣的身影衣袂携风,手中柔韧的软剑晃动着好似流星的剪影,他轻松侧身躲开身后追来的那人使出的暗器,随之俯身落于冰面。
“这些叛军此番没能要了朕的命,却掳走了我大燕的公主,何其该死。
“臣定会查清此事。
倏地,枯草堆里隐约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“我知道。
“臣在。
寒雾缕缕缭绕,天地雪白一色,他满肩是雪,衣袂浓如墨色,皮革蹀躞带收束着他纤细腰身,金质的锁扣闪烁的光华都是冷的。”
林间有风吹动,疏漏的几寸天光正好落于剑锋,折射出几道淋漓光影。”
第2章 金蝴蝶
折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,他的神情骤添一丝错愕。
他笑起来,张扬又恶劣。”淳圣帝的发髻整齐未乱,被身旁弯腰垂首的老者扶着,打量着跪在雪地里的此人。
顾不得擦去脸上沾染的鲜血,贺仲亭拱手跪在那身披绛紫狐狸毛大氅的贵人眼前。”
商绒亲眼见到他剑锋残留的血珠滴落,融入白雪,散作一片残红,她坚定地摇头,“脏。
“多亏贺卿早有准备,快起来吧。
“莫非是你?
密林尽头是一片碎石浅滩,但此时浅滩已被雪色覆盖,河上也已经结满了冰,她的呼吸化为缕缕白雾,浑身已经冷得麻木。
活动了两下冻得僵硬的手指关节,她胡乱地摘下自己所有的钗环首饰,一股脑儿地全都塞入他的手中。”淳圣帝的语气有一丝难掩的焦躁,“你一定要将明月找回来,她绝不能有事。”他问。”
“臣领命!
他随意地咬开酒壶的木塞,轻飘飘地瞥一眼她便要从她身旁路过,冷酒入喉,他浓密的睫毛微抬,蓦地停驻,侧过脸盯住她。”青年眼底压着不耐,挥开他的手,便朝身后的十几人点头。”
——
连天的枯草被积雪压得低垂,整片山林里除了穿梭的寒风以外几乎不剩下什么声音。
浑身晶莹的雪粒随着她忽然的动作簌簌而落,她的脸被冻得苍白,小巧的鼻尖却是红透的,将化未化的雪粒短暂地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染作白霜一般的颜色,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凛冽的风趁机钻进了嗓子眼儿里,又引得她抑制不住想咳嗽。
“你此时从这滩浑水里抽身,还来得及。
“十一哥,你藏在南州的妻子死了有三年了吧?
“害陛下受惊,臣之过错。”
余下的十几人蛰伏林间,眼睁睁瞧见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失散林间,一人迟疑着开口道。
人声近了又远去,直到马的嘶鸣声慢慢地远了,她才从草堆里坐起身来。”
青年双目赤红,全然顾不得底下那桩血腥的生意,他握紧了手中的剑,只听那少年轻声笑,“十一哥,你可知她如今埋骨何处?
“既然两位大人都走了,那我们也撤。!
少年一怔,垂眼瞧着自己手中忽然多出来金玉首饰,他再抬眼打量起面前这个小姑娘,一身绫罗衣裙被雪水浸润得皱皱巴巴,鼻尖被冻得通红,眼眸是乌黑的,被酒呛出来的浅淡的一点儿红晕散去,面庞白皙又细腻,可怜又不够可怜,骨子里始终透着几分放不下的矜贵。”
他话音才落,青年的面色陡变,一刹更顾不得紧贴在颈间的薄刃,转头之际便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,“你如何得知?”
耳畔轰鸣声重,青年提剑朝少年折竹而去,却见他好似乘风一般掠入林梢,犹如鬼魅身姿轻盈且缥缈。”
“做什么?”
下一瞬,他也不等她反应,径自将酒壶凑到她面前灌给她一口烈酒,随即如愿以偿地瞧见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模样。”
闻声,他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,“你就不嫌我脏?
“叛军流窜至此地,今日又埋伏于此,他们是如何得知朕今日要往缘觉观的消息?
淳圣帝眼底的笑意刹那消散,一双眼睛低睨起那说话的女婢。
“陛下,公主,公主不见了!
提着一柄沾血的长剑,扯下悬挂于腰间小巧精致的玉葫芦,他渐渐地近了,是个少年。
河上寒雾更重,商绒远远地只能隐约瞧见两道身影在其间来回穿梭,刀剑相接的声音清脆,但传至她耳畔时已不够清晰。”
贺仲亭当即垂首道。
“这……咱们还下去么?
黑衣少年笑意尽敛,抽出腰间软剑,青年还未来得及反应,几寸光影闪过眉眼,冰冷的剑刃瞬间抵在他的脖颈,青年僵直着脊背,咬着牙,“折、竹。
商绒从官道一边的山坡滚下去后又拖着一截树枝跑了一路,最后穿进了这片浓密的林子里,听到远远的马蹄声就裹满雪藏在草堆里许久都不敢动。”少年嗓音清澈,白皙的面容无遮无掩。”
另一人沉吟片刻,随即做了决定。
商绒点点头,眼巴巴地盯紧他的小酒壶。”淳圣帝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,才摆了摆手,话还未罢,却见后头有几名女婢煞白着脸,慌慌张张地跑来跪下。”
贺仲亭立即应声。
一口烈酒犹如一团火焰一般顺着喉咙往下灼烧着,商绒咳得眼眶泛红,眼前添了一片潮湿水雾,几乎令她有点看不大清这少年恣肆的笑容。
手指微屈,扣住剑柄,杀意无声乍露,但撞见她直勾勾的目光,他随之也垂眼看向自己握在手里的酒壶。
少年弯着眼睛,带血的剑锋指向皑皑白雪,“不如吃一口?”
可少年静立在斑驳暗淡的光影里,那双眼睛静水流深,波澜不起。”
他似乎来了点兴致,提醒她道。
“一口酒而已,不值你这些。
而他正是如今的凌霄卫指挥使——贺仲亭。
大雪弥漫,寒雾融融,商绒几乎已经冻得失去知觉,发皱的衣袂被吹得翻飞如云,雪花擦过她苍白的面庞,她认真地说:
“请你杀了我。”
脱去了常服玄衣的中年男人露出来那一身暗青鹤纹云霄袍,那是大燕当今天子近前的凌霄卫才能穿着的袍服。”
“贺卿。
女婢浑身都在打颤,她根本不敢抬首迎上帝王的目光,勉强稳住声线继续道,“箭火落在公主的马车上,马受了惊,随即马车侧翻过去,奴婢忙去掀开帘子,里头却已经不见公主的身影!”
淳圣帝摩挲着玉扳指,面色有些发沉。
山林里彻底静下来,而山崖底下官道上厚重的积雪被热意拂动的鲜血给染红融化,上千的无名之士越逼越紧,可此前那炸上天烟火并非无名之火,早被安排在近处的官兵寻此方向而来,连同百名青袍侍卫一起将这些来路不明之人统统斩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