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
　　“见过。”他转身面向辰霜，眸色暗淡，面无表情地问道，“我若是此时再问你长风的事，你又会如何作答？

　　“年少无知，往事已矣，不必再提。”

　　辰霜撅起了嘴，不想与他辩驳，只瞥了他一眼，惊声道：

　　“哎，你脸上的伤哪来的？

　　透过半面矮墙，辰霜看到一个秃头赤臂的骑兵打马而过。”

　　他冷哼一声，涌出的气息挠着她的耳廓：

　　“他们可不像我，会故意射偏，留你的小命。

　　是祁郸骑兵！

　　她死也不会再脱的。

　　辰霜也丝毫不顾忌男女之别，打开水囊口，咕噜咕噜喝了起来。大不了，即刻就在这里杀了她。都是汉人，才多说了几句。

　　她警觉地睁开眼，只看见湮灭的篝火已化为青烟袅袅，周遭只有玄军守夜的巡逻兵规律地脚步声。再险、再痛，可与五年前失去那个少年的感受相比吗？明明已是三缄其口，却又忍不住涌上心头。

　　不知夜间是起了大雾，还是沙尘蔽天，破败的土墙断壁看起来相差无几，她走着走着，只觉好像走偏了，越走越远。

　　十多年来，她在军中养成习惯，向来睡得极浅，从不敢深眠。你可愿意一试？”

　　辰霜在心里嗤了一声，方才明明没有的，血迹都没干，定是一刻前才新添的。

　　他的目光又转而落在了她身上这件天灰色大氅上，忽然厉声道：

　　“脱下来。

　　绡云脸色骤变，吓得唰地一下白了。你若再往前几步，进入了他们的射程，一箭便会刺穿你的心窝。

　　她的意识和身体浑然都苏醒过了，这会儿只觉得喉咙干涩。

　　喝到一半，她一怔，转头看向叱炎，问道：

　　“哎，你是一直跟着我吗？

　　“你疯了？

　　叱炎把手高高一扬，一点没有让她碰到火折子。”

　　辰霜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男人，顿觉屈辱和难堪。

　　路阴阴，风侧侧。

　　只是虚惊一场。她的心，每一年，都越发的迟钝而滞重了。

　　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，那骑兵突然勒停了马。”他踩灭了几处被风吹起乱跳的星火，又帮她紧了紧大氅。”

　　“你是长安人？

　　叱炎黑黢黢的眸子盯着她，低斥道：

　　“这么晚了，乱跑什么？”

　　女子叹了一口气，指尖轻轻点地，拨动着几块细小的砂石，一边说道：

　　“我叫绡云，那年回鹘入长安掳掠，我和阿娘被胡人抓了去，就再也没能回长安。

　　小簇微茫的火光，点亮了他暗沉的面具，也照出了她青白的脸颊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，我口渴醒了，来找水喝……”

　　叱炎睨了她一眼，将绑在腰侧的水囊解下来扔给了她。”辰霜压低了声音，说道，“但是，还必须要先解决肃州的麻烦，活下来再说。”

　　司徒陵在一旁望着她排舞许久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　　夜风就着霜寒，吹着二人单薄的裙衫。

　　辰霜慌忙躲在一处墙角，蹲了下来。

　　她盯着面具。她身上只剩下两片不过寸缕的舞裙了，寒风肆虐之下，她冷得瑟瑟发抖。铁蹄击打黄土沉闷的声音，好像重拳捶打在胸口。

　　辰霜不想再听他劝，便扯开话题，故作不经意地问道：

　　“你来回鹘四年，可是见过长姐了？”他语带嘲讽，辰霜不喜，小声嘀咕了几句，想要别过头去，却被他一把捉住了下颚。

　　辰霜将双腿蜷曲起来，抱紧在交叠的双臂之下。

　　辰霜大气不敢出，下意识去摸后腰的匕首想要防身，这才想起那柄匕首已被叱炎收走。

　　叱炎见她在怀中安分，便松开了手。”

　　易地而处，确实是有苦难言，辰霜便将话咽了下去，不再开口。你既然会凌波舞，可愿助我一臂之力？
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

　　他突然俯身，前胸贴着她的背，伸长了手臂指着不远处的城墙一角，唇齿贴着她的耳侧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看见那个黑点了吗？暗夜里的火光下，两个人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。大漠中行军，水本是紧缺的，一路上她脸皮薄，也没问身旁的几个骑兵要。她双腿有些酸胀，无神地对着身前一簇即将熄灭的篝火发呆。

　　男人没有再说一句话，只是高举着那簇火光对着她。

　　她挣脱不得，也不敢惊动前面的祁郸兵，只是睁大了惊恐的双眼，转身看去。醒了，便再也难以入睡。”

　　辰霜循声望去，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汉女在跟她说话。

　　男子已卸下了白日里的玄甲，只着一身紧身的胡服，无多余装饰的革带利落地勒出他劲瘦的腰。刚刚才认识的。他本就身量极高，哪怕她将手举过头顶，也才到他的手肘处，根本够不到他的手。如果有机缘，我可带你回去的。上一次靠得那么近，还是数日前大可汗夜宴那天……她不由紧闭双眼，想把那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撤除。

　　已是夜半之时，朔风呜咽如泣，不知何处传来的夜鸣声将睡梦中的辰霜惊醒。

　　辰霜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，冷不防便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大掌捂紧了嘴，紧接着肩膀便被一只手臂环住，往后跌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。

　　明明只有须臾，却像是已过了一个时辰。他缓缓举起手中陌刀，挑开她腰间的裙裾，只要再往下一寸，便能将她遮羞的下裙一刀撕裂。”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燃起的火苗，兀自说道，“等回了王庭，我再让你姐姐送你回大唐，不要再回来了。她冻得发青的手臂紧紧抱着胸，浑身颤抖着，作着殊死的顽抗。

　　她心中骂了一句，叫苦不迭，整颗心卡在了嗓子眼，“砰砰”地跳着，一动不敢动。”

　　那女子迟疑了一下，点头道：

　　“我阿娘曾是教坊伶人，我见过这个舞，也知道怎么跳。

　　“陵哥？

　　她乃是大唐公主，金枝玉叶，如今竟要像乐馆伶人一般为胡人作舞取悦，实乃大耻。”她看到了与她并排蹲坐的司徒陵，正搅动着柴杆，好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
　　叱炎的刀没有再往下探，他猛地收刀入鞘后，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火折子点燃。

　　辰霜望见了他身侧早已出鞘的陌刀，上面还沾了几滴残留的血迹，心下莫名一慌。”他干脆答完之后，久久不再做声。”

　　绡云不禁握紧了拳头，思量之后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”

　　司徒陵见状，云淡风轻道，“没什么。

　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　　云升云起，倏忽间掩住了月色，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，搂住了下坠的玉盘。那是祁郸远射弓箭手。

　　明明危险的祁郸兵已走远，为何她的心跳还是如此之快？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呢。

　　原是夜间巡逻的祁郸骑兵找了个地方解手。

　　见他不断描绘着明日之行有多险，她反而觉得不过尔尔，心中无甚感觉。

　　见她不语，他语气又重了些，说道：

　　“回鹘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

　　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娇小的颔角上，可抚弄，亦可在一刹间捏碎。

　　“你睡吧，哥守着你。

　　男人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和冷酷，好像她动了他了不得的禁忌。

　　玄黑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眸，静如深渊，沉如沧海。辰霜顿时觉得身上暖了几分，抬头望见一件云灰色的大氅盖在了自己xvzl身上。”

　　辰霜瞪大了双眼，神情尽是惊异和不解，但只得松开系带，将大氅脱了下来。他点火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绡云，你可想归唐？

　　他冰冷的刀尖抵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腹，声音一点一点低沉下去：

　　“再脱。那人下了马，一步一步向城墙边走来。”

　　辰霜双手将肩膀上的披帛捻起，绕着脖子围了两圈，再将一头递给绡云，一头自己紧握着。”

　　“不熟，一点都不熟。

　　厚重的大氅褪下，有如一个温暖的怀抱离她而去。二人围着篝火，又对了下舞步，便也蹲坐在地上休憩。

　　“明日入城，你好生避开巴果赞，待我事成之后，即刻前来救你。

　　一个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。”面对他狐疑的眼神，辰霜连忙摆了摆手。

　　不能，再也不能了。

　　“啪嗒”一声，是靴子落地的响声。

　　“你们……”辰霜按捺住心底的疑问，话到嘴边，却始终问不出口。”辰霜上去想要夺走他手中的火折子熄灭。

　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袭来，碾碎了夜间的寂静。

　　可那人迟迟没有再上前，在城墙角的另一侧立定，只是不断传来“噼里啪啦”的铁器碰撞之声。

　　她有些惊讶，走过去小声问道：

　　“你会跳这个舞？”

　　辰霜吓得转身后退了几步，与他拉开了距离。会引来人的！

　　被掳到回鹘，受过鞭刑，箭伤不愈，手掌被匕首割破数道伤口，身体受过各种各样的罪，好像也唤不起心底的一丝情绪。

　　她在军中多年，不会不知道在敌人境地点火的危险。

　　塞外茫茫，夜风惶惶，吹皱了二人各自沉于心底的陈年旧事。刀剑无眼，常有的事。不想去肃州就直说，再玩把戏，是嫌命长？

　　辰霜瞬间放弃了挣扎，整个身体瘫软下来。为何会在回鹘？我叫辰霜，你呢？

　　是了。好似要借着光，将她全身上下看个透彻。

　　索性起身去寻点水喝罢。

　　又静了半刻，她的耳边传来“淅淅沥沥”的流水声，本是冻僵的鼻子里突然闻到了一股骚味。

　　辰霜已随大军疾行了一日一夜，此刻力气耗尽，眼皮也越来越重，只觉面前的火光越来越暗，不一会儿便抱胸趴在膝上睡去了。

　　她见绡云不解，便又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。”

　　“你是诱饵，你若跑了，这肃州城本王还怎么打？”

坏种

　　见她纹丝不动，叱炎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，毫无商榷余地，语调亦没有一丝宽宥：

　　“再脱。睡在一块儿。

　　司徒陵扔了几块柴火进去，带来唯一暖意的篝火再度重燃起来。

　　他再上前一步，便能看到藏身墙角的她了。

　　他冷冽的眸光扫过她温热的脸颊，突然开口问道：

　　“你和司徒陵很熟吗？

　　辰霜倒是十分平静，挑起秀气的眉毛，语带笑意道：

　　“是生是死，在此一举。辰霜人生地不熟，不敢走远，只能绕着这处旧废弃的城镇行了一圈。所以她的心，其实早就空荡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