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现在告诉他,她不想他上战场,以后就当个逍遥自在的世家公子,靠着过去的功勋与皇帝外甥的身份,依然可以过得潇洒富贵。
宁晏脸色有些沉,心口堵得慌,站在那里,将俏脸别开,踟蹰着没立即离开。
荣嬷嬷已吩咐人打了热水送来,宁晏将布巾皂角安置好,又取来他的衣裳备着,瞥见他正在脱衣裳便打算退出去,燕翎沐浴一贯不让人伺候的,便是她也没伺候过,事实上别说是沐浴,就连在床上,他也没有脱得干干净净。
宁晏不是使小性子的人,又或者,她现在还没办法在燕翎面前使小性子,故而听了他这话,慢慢地转身过来,柔和望着他,
“我没有生气,我就是希望您以后保重些身子。
她从不会这样,定是气狠了。
上好药后,宁晏也没给燕翎开口的机会,很干脆地爬上了床,往里躺好。
他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,炙热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在她面颊,她努力踮着脚,去迎合他的高度,面额不经意蹭到了他喉结,“我很好,我在家里,怎么会不好呢。”
将她从怀里拉开,红彤彤的面颊跟粉桃似的,恨不得咬上一口,发梢沾了些冰渣,燕翎这才意识到自己匆忙奔进来,连身上的冰雪都不曾挥去,是他太不小心了。
将人押去了东厂的地牢中,面见了皇帝,这才匆匆赶回府。
夫妻二人在床下拥抱的次数屈指可数,但今夜这个拥抱,却给了宁晏安心。
她没有资格要求一位军人放弃他的职责。
他根本没功夫给她回信,心里想,与其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不如早些办完差回去,于是提前一天回了京城。
燕翎看不到她的神情,唯独能感受她的力道,谈不上温柔,也没有特别粗糙。
“你不高兴,可以跟我说,闷在心里不好。”他就担心她被人欺负。
“世子....”嗓音软糯,又轻又浅。
先前也不是没碰到过,那种时候她根本无暇顾及。
旁人都艳羡她嫁了这般出众的郎君,宁晏却很难找到那种优越的感觉,以前不知为什么,今日却有了很强烈的感受,身为妻子她并不乐意丈夫出生入死,她没有那么伟大。”
如霜屈膝,“奴婢这就去吩咐。
往床榻瞄了一眼,朦胧的光线下,被褥起伏蠕动,略显出她窈窕的身影,拔步床旁边的高几上搁着一瓶膏药,银釭烛火通明,伤在背部,燕翎根本没法给自己上药,沉默片刻,他有生以来头一回,带着几分试探,低三下四唤道,
“晏儿,你帮我上药可好?
听到如霜禀道总管房的事,无奈摇头。
现在夫妻俩大约也能猜到对方的心思。
宁晏意识到什么,猛地回眸,撞入一道漆黑沉湛的视线里。”眼神又恢复了沉稳。”
他在战场厮杀多年,比这严重的伤多的去了,燕翎根本不放在眼里。
燕翎心里起了些异样,迅速沐浴干净,松松垮垮披了件衣裳,追去了内室。力道比平日要重许多,那手骨硌得她有些疼,正疑惑着,冰冷的寒气从身后罩来,一颗冰渣子滴在裤腿上,很快遇热化成水,渗入衣裳里。
那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只是显然消瘦不少,显得五官轮廓越发深邃而带着淡淡的锋刃感,换做平常她是害怕的,今日却是欣喜不已,
“爷,您回来了....”
宁晏的惊色伴随着慢慢涌上来的欢喜,化作冬日里一抹含香的露一点点渗入他心里,她太美了,精致的眉眼,明艳的五官,就这么落落大方毫无瑕疵地在他面前绽放,仿佛是冬日里盛开的彼岸花,妖艳又明媚,能化掉他身上结起的寒霜。
这一身的伤疤便是他的勋章。
宁晏盯着床帘,一下还没适应屋子里的昏暗,视线是模糊的,她在想,她做得了他的主吗?
那一夜他从云旭手里接过家书,蓝色的夜明珠光亮下,“安虞否”三字,秀挺而飘逸,就跟蝴蝶似的展翅欲飞,他当时的心哪,是着实想她的。
她不高兴。
“但凡有人来求,就说我睡了。
宁晏走到屏风处,恍惚想起还没给他拿胯衣,连忙又折了回来,这一抬眸,一眼看到了他身后一条鲜红又狰狞的伤口,伤口很深,皮肉往外翻出来一些,因洒了药膏的缘故,血色与皮肉黏在一处,瞧着触目惊心,宁晏目光一下刺痛了,惊惧一点点从眼眶里蔓延开来,不可控地走了过去,嗓音有些发颤,“你受伤了....”
她极少不用敬语,这一会儿语气里是含着怒火以及一些旁的东西。”掀帘便出去了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窗缝里灌入一缕寒风,吹得宣纸飒飒作响,宣纸用和田玉的镇纸镇着,边角依然往上翻滚,画了几朵窗花后,宁晏便兴致缺缺,她想起了远在边关的燕翎,十四日了,都没消息传来,莫不是出了什么事?
厚厚的斗篷差点就要滑下,燕翎立即按住便乘势将斗篷连带人一起拥入怀里。
不可能不担心的,冷风袭来,胸口一凉,宁晏随口便道,“如月,把我的斗篷取来,我有些冷...”
不一会,那件熟悉的狐狸皮斗篷被搁在了肩膀上,一只手顺着那圈狐狸毛往她颈下替她裹紧。不会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缎面长裙,从头裹到脚,将那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惟妙惟肖,本应该是芙蓉一般动人的美人,这会儿秀眉蹙起,细细的,有一抹锋刃般的锐利,与这身柔婉的气质不太相符。”她语气带着几分酸涩与无奈。
宁晏眼眶微微一酸,手捏着布巾沿着那些纹路,慢慢的擦拭,心也跟着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直面他的身体。
连忙后退两步,“我先去沐浴。
燕翎猜得没错,宁晏着实是这个打算,得了他这话,也没应他,低眉接过他手里的湿巾,便蹲在他身后替他擦洗。
但他很清楚的知道,妻子生气了。
想快点回到她身边。”
喉结处被她的发丝与面额来回蹭动,燕翎身子骤然绷紧,嗓音也跟着干哑了几分,“那就好。
燕翎却只想将她抱得更紧一些,最后将她腰身给搂住,她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他身上。”
宁晏闭了闭眼,默了片刻,闷声不吭从被褥里爬起来,踩着一双绣花鞋来到高几旁,也不看他,利索地拧开瓶盖,站在他身后替他上药,
后领被慢慢扯下,露出流畅而立挺的肌肉线条,灯火明亮,越发能清晰地看到那条伤口,跟蜈蚣似的盘旋,也不知道是什么利刃弄出的伤,得多疼啊,宁晏胸口被酸楚充滞着,堵得厉害。
他轻轻在她身后躺下,比平日靠她更近了些,是触手可及的距离。
“我不在这段时日,你还好吗?
他安全无虞回来了,她便放心了。
燕翎心里先是有些欣慰,很快又涌上愧色,
“抱歉,让你担心了,不是大事,我已上过药,过两日便好了。
她就这么撞上他的胸口,寒气伴随着他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,衣领处的霜雪就这么洒了宁晏一脸,她眨巴眼,委屈又无奈,最终还是欣喜的,嘴唇上粘些冰渣,很快化成水,她舔了舔,咽了下去,想说什么,却发现身后那对铁臂钳得越来越紧,她有些呼吸不过来。
燕翎默然看着她背影,喝了一口茶,吹了灯,踵迹上了塌。
这么一想,忽然就不待见燕翎了。
如果让她选择,她宁愿选个踏实过日子的郎君,也不要这天天在刀尖上饮血的权臣。
燕翎已跨入浴桶,听得她的嗓音扭头看了过来。
燕翎还沉浸在妻子替他擦洗的喜悦中,却见宁晏擦好背脊后,便将布巾往他手里一扔,离开了。
“你帮我好吗?”
这是她第一回 给他甩脸色。
宁晏也温柔地笑着,跟在他身后去了浴室,燕翎解开大氅往旁边一扔,望见她低眉顺眼越过他去拿毛巾与皂角,他原本想让她歇着,这会儿却不知怎么,就乐意看着她忙碌,这样温暖动人的画面能洗刷胸膛里积聚的血腥与刀戈之气。”
宁晏没走,大概是担心他的伤口碰水,燕翎便主动邀请她。他会答应吗?
借着晕黄的灯芒,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。
这是她想过的日子,不是燕翎所想。
他从未在宁晏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,就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在她意料之外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