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页,字迹风骨张扬,力透纸背。”
有些话一旦开了口,就再也压制不住,想全部倾泻,想把那个触摸不到的人轻轻剖开,闯进怀。我当时——”
宋文晋不太自然地冷道:“当时不过随口说几句话,想让他不要站太高看你,他现在竟然逐条针对!
沈先生口述,再由律师整理,出具的正式书面文件,经过公证。”
宋文晋眼尾深深的皱纹在抖动。这样的人你跟他在一起,真能安心?
“他这些年数不清为我流了多少血,现在因为那个人醒了对我可能有威胁,他就不管安危又去了塞提亚的动乱区,我已经联系不上他,我连他的安危都确定不了!年纪轻轻又拿遗嘱这么不吉利的东西,是不是太偏激了?”
“我早死,那这份遗嘱替我庇护她,我的灵魂也永远捍卫。”
“其实他那么喜欢我,少年的时候就爱我,为了让我不受伤,他去面对那个人,他不要他自己,不要未来,不要命,只想给我换个安定的终身,从始至终,我毫不知情地过了八年,差点嫁给别人。”
心锤烂之后,她把自己看得无比清楚透彻:“我学传媒,工作这么多年,到过很多国家,但没经历过动乱,我没有经验,那边情况不明,我就算有本事打通关卡,今晚连夜就出发,冒失过去,既无法进入中心,也保全不了自己,我会给他添乱,让他分心。
姜时念牢牢握着妈妈的手腕, 轻声说:“把那些……都让我看。
宋文晋看得心绞,要去拉她,她虽然安静,整个人却是防御性的,他伸出手又攥住,走进客厅烦躁地踱了两圈,脸上习惯性的冷毅隐隐失控,试图挥开那股不该有的情绪。
“我活着,我有的一切都属于她,她不可能无依无靠。去哪?
最后一份,是沈延非的亲笔,写在一张雪白严肃的文件纸上。”
“我保证好好待在家里,去电视台上班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他答应我十天回来,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,第四天,他在动乱区失联……”姜时念挺直身体,艰涩说着,“我再等他一个星期,已经够久了,是不是?”
“联系得到,我确定他的情况,我就等他,再过多长都可以等,”她咬住的齿关里渗出微微腥甜,“但如果一星期过完,他还音讯全无,没人能找得到,那代表他很不好了,我会跟台里官方的媒体团一起出发,出发的时候,我不是现在的自己,一周时间,我已经尽我一切。”
“他为了抚平你们多年的遗憾,造出这个我们幸运相遇的乐园,他自己却成了没有门票的游客,被排除在外。
“沈延非给我抵命。
上面太熟悉的字迹, 和电光火石间扎进眼眶的几个刺目词句,在把她短暂的冰冻僵直之后, 就成了一把击穿身体的枪, 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轰然塌毁声里, 她勉力维持着的都宣告失败,被他撞碎。”
她伸手盖在自己冰冷的耳朵上,想感受那种全世界都轰响撕扯的痛苦,可什么都没有,只有血流狂涌的嗡嗡声。跟爸爸宣示权威吗?
但生活里多年来只有找女儿和学术研究的宋教授, 根本没想象过会收到这种分量和意义的回答。”
姜时念强撑稳定,翘了翘嘴角,心平气和地颤声说:“爸爸……我不怨你私下对他说那些话,我知道你心意,可我真的太疼,你理解吗?
姜时念嗓音嘶哑,呼吸一下紧促过一下,为谁拼命抢夺一样,防线冲垮,宣泄地失声说下去:“我以前在孤儿院里,被姓蒋的人欺负了很长时间,到高中,他又更恐怖的出现,要毁掉我,我已经准备死了,准备跟他同归于尽,可是沈延非……”
一句他的名字,就让姜时念难捱到几乎要弯腰。!”
“只是穗穗无价,对我而言,全世界给我也不可能跟她比较,您不必因为门第阶级,把我看重,把她看轻。
“您憎恨的资本家姓蒋,他们当年从事汽车制造,动力概念急需革新,为了私利,限制您的自由,导致穗穗遗失,这个仇,我为她报。冉冉,你是要去找他?
他同样将所有自己能够拿出的,给予的,毫无保留,交付给他的妻子,时间是他航班起飞当日,从她身边离开之前。
不到一分钟他又大步回到女儿跟前,低声拧眉说:“他这什么意思?”
“我能活到今天,是沈延非交出全部,用右耳换来的,他刀山火海地走到现在,又因为右耳,不能进我的家门。
俞楠追到房门口,看着她迅速果断的动作,眼里空茫了几秒,猛然惊醒过来一样,腿一软冲进去,不等她问,宋文晋就紧跟着赶上来,被她这种反应里代表的深意吓到,堵在门前寸步不让,眼里发热地严厉说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您的听障同僚,早年已经亡故,这份怨根深蒂固,我不强求,您可以全部转移给我,我早已经习惯被长辈厌恶,很可惜,我右耳无法治愈,要让您一生抱憾。他留一份想护佑我的遗嘱,还专程送去你的研究所,怕我看见。
“不是针对,是因为面对我父亲,他把你每句话都看重当真。”
她眉目弯弯,瞳仁雪亮,绮艳脸上笑容意外的甜,甜里又浸着层叠的泪。
她缓慢翻着,一字不漏地往下读,声音很小,读到遗嘱的结尾时,她胸口好像仅剩的氧气也没了,伏在几叠发凉的纸上,挡住脸,眼前是他亲□□代身后事时的神情和目光,离别前一路,他一刻不松手地紧紧抱她,她趴在他怀里,听他心跳睡着。
“你猜我高中多仰望他?”
最后两行,他曾坐在飞驰的车里,骨节雅致的手指握笔,在斑驳光影中郑重勾勒,锐利划破纸张。你这么冲动根本——”
姜时念用力握着行李箱的拉杆,直视父母大恸的神色:“爸妈,你们放心,我很冷静,从来就没有这么冷静过,我只是要回望月湾,跟他的家里,我现在不可能走远,哪都不会去。”
她不自觉抵住胸口,想把最鲜活抽搐的心托出来给人亲眼看:“可你又怎么知道,我没有能跟他相匹配的感情?”
“爸爸,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?
纸映着玄关的灯, 泛出光晕, 在姜时念眼前飘落。”姜时念眼尾充着浓红,字字震耳地问,“这么偏激的,执拗的人,因为十七八岁孤独的初恋,就拿自己所有做赌,连一个回报都可以不要,你想告诉我,不能爱他吗?我不强求一星期后他会在我眼前出现,我只要他能联系到我。
姜时念蹲下身, 把纸捡起来, 捧着仔细看,一遍一遍来回反复,她闭起眼喘了几息, 终于有些站不起来了。
她不再出声,湿润痕迹无声地深深渗透。你又怎么能确定,我不够爱他?”
宋文晋的表情彻底空白,愣愣看姜时念的泣泪,无法消化这些话里不可承担的重量,他脑海里从未这么迟滞过,突然出现的,竟然是那个深夜他愤怒下给沈延非回过的信息。我跟他说话见面,都紧张害怕泄露,怕不端庄,怕心会乱动,傻到以为是害怕他。
“爸妈,我们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,能失散二十多年凭空重逢,是他拿一点可怜的线索,在全国大海捞针好久,才让我找到这个家。”
“您不满的钻石,几十克拉我也会备齐。”
“她的安全,我拿自己负责。”
“财产转让协议,在她正式到我身边之前就已经拟好,签字生效,我没有让她看过,是知道她不会落笔,惹她伤心。
她抬起头,把胸前压着的一摞纸叠整齐,抓着门边重新站直,跟宋文晋焦灼的眼睛对视,满口辛辣,干涸地发出声。”
第58章
姜时念站在宋文晋的对面, 起初没有看到档案袋里这些内容的全貌,她还能如常站着,好好呼吸说话, 表现得像个冷静的正常人,都已经很困难。
他一字一字看完最后一页沈延非亲笔的纸,瞳孔持续收缩着,不受控制一抖,纸张太轻,他来不及去抓, 就从手里倏然滑下去。!
宋文晋的手已经在控制不了地发颤。
“他不是一个要被排除在外的入侵者……”
姜时念魔障般想象着那天露台上,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家庭里,而沈延非却在她同一屋檐下,听着锥心折骨的话。”
她没血色的脸上在笑着:“他对我从来没有站高过,他是把自己压得太低,那个在你眼里,位高权重琢磨不透,显贵到跟我处在两个世界的人,低得连他的命和人生都要拿出来为我挥霍。
第二份,是遗嘱。
——“她以后会不会选你还不一定,她家庭温暖,被爱包围,你对她慢慢就没那么要紧了。
俞楠还没从过度的震惊里回神, 就见到女儿反应, 泪也不知怎么突然夺眶而出, 急忙上前搀她起来。”
“您要聘礼,我几倍奉上。”
俞楠发慌,直觉出大事了,不敢轻易刺激她,赶紧从宋文晋那里抢下,放到她手上。”
姜时念蜷身咬着手背,极力忍下心底被剜开的灼热痛感。”
宋文晋张着口,几次没有说成句,姜时念已经抬手胡乱擦净脸上的湿黏,深重呼吸,让自己再蓄起一点力气,她拿好手里揉皱的文件纸,转身走进自己住的卧室,摊开墙边的行李箱,把证件都取出来放在身上,必要的衣物塞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