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霜擦去了她面上的血痕和泪痕,替她换上另一身清洁的襦裙。
她收起卷帛,扶着宴海起身,慢慢将屏风撤去。”
“我很喜欢。之后两不相欠,你回大唐吧。
他焦灼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,呆呆立着,一动不动。”
后脑被一只温柔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,头顶传来她轻轻的呢喃:
“天命如此,不必自责。
辰霜垂头对镜一看,朝着镜中人道:
“长姐,我手艺不精,比不上香芝,只能梳成这样。”
司徒陵神色掠过一丝黯然,低声道:
“是我对不起他。倏忽间岁月骎骎,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。你该怎么做,可清楚了?”
辰霜心下猛地一沉,颤抖着双手摊开绢帛一看。
“长姐,是我,清河。
一曲终了,宴海盈盈起身,笑道:
“司徒将军,我想饮一杯酒。只要还活着,就有无限希望。她伏在宴海膝上,像幼时那般,低低诉道:
“长姐,是我没用,害你如此。
她举起火折子再往下看去,她白皙如玉的小腿上淌着数条蜿蜒的血流,深深浅浅,形态不一,已近干涸,却仍是触目惊心。”
辰霜发颤的指尖收拢卷帛,攥紧在手中,一颗心已沉至谷底。
似是听到有人进来,角落里有团东西忽然一动,紧接着传来一声嘶哑的女声:
“你别过来,求你,不要过来……”
“长姐!
他面如土色,隐忍不发,咬牙道:
“我始终无法以司徒陵的身份再回大唐,建功立业。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,递予辰霜,道:
“昨夜,我趁掖擎酒醉熟睡,从他怀中偷出了这卷凉州布防图。”
这一声,迟了十年。
宴海身上仍旧是寿宴那身丹红交襟锦缎襦裙,只不过已被撕成一条条散乱的裂帛。
恍若回到了幼时在宫中,亦是她抚琴,他舞枪。”
“纵使能官拜大将军,那又如何?”
“跟我走吧,长姐也一定想见你。又听宴海叹了一口气,对她幽幽道:
“长姐无用,被软禁至此,已成掖擎禁脔,束手无策。辰霜靠过去拨开她散乱的发,看到她面上血泪交错的斑斑痕迹,触目惊心。
久之,她收起卷帛,攥紧在手心,眸中猩红,有如啐血。
辰霜垂眸,唇角微微翕动,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。世人见我一叛臣之子,又为大唐叛将,唯有万般唾弃罢了。行至可敦帐前,辰霜按奈不住想要立刻进去看长姐,却被身后之人轻轻拽住了衣袖一角。
辰霜心中顿时酸涩不已,嘴上只笑了一声,慰他道:
“在我们心里,陵哥永远是长安城最俊的好儿郎。此时相对无言,却更胜千言万语。泽的眸子倏然一亮,艰难地从墙角爬起身,追问道:
“你有办法?在叱炎的安排下,从地牢到牙帐一路通畅。
赤红宫墙的那颗梨花树下,翩飞的白梨花簌簌而下,状若满天飞雪,落在少年挥洒自如的身姿之上,亦落在少女又喜又怯的眼眸之中。他立在那里,仍是芝兰玉树,英气逼人的身形,只眉宇间难掩久经风霜的沧桑之色,抛却了当年在长安街上纵马长歌,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可敦帐中已无惯常的那股熏香气息,内里一根烛都未燃,在白日都显得有些幽暗。
她沉默良久,只道了一句:
“无论如何,我和长姐都信你敬你,世俗之见,我等不屑。”
“你这姑娘……”司徒陵八尺男儿在此刻赧然不已,不好意思地冲她摆了摆手。卷帛中他列下机密的计划,即将攻打凉州,掖擎定是允了。”
辰霜将司徒陵伪装成玄军侍卫模样。”听到熟悉的声音,宴海没有继续往后缩。我在凉州陇右军中有些旧识,你隐姓埋名过去,还能从头来过,再挣个功名。”
辰霜颔首称是。二人对案而坐,默契如初。”辰霜朝声音奔了过去,点燃了火折子。
她忍不住将怀袖中的卷帛再度打开,细细扫了一眼。她特地挑选了白底红花的绣纹样式,她的长姐,向来穿红最是明艳动人。
“是他的字迹没错。”
宴海轻嗤一声,敛袖冷声道:
“哼,他本就是筹谋多年要替掖擎取凉州,若不是我多番阻拦,凉州早就是他囊中之物。一双秀眉若远山,花钿俏丽,眼眸澄净,仿佛仍是出嫁前的模样。
辰霜默默退去帐外,将时空留予久别重逢的二人。”
辰霜忍不住泪如雨下。”
暗地里,辰霜银牙咬碎,掩住抽泣时颤动不已的声线,低声恨恨道:
“掖擎这个畜生……”
来日,等到来日,她誓要为长姐报此仇。她紧紧裹着所剩无几的残余衣料,雪肩和下半身尽数露在外头,鬓发凌乱不堪,掩住了煞白如纸的面容。”她伸出裸-露的手臂,四处扒拉着,似是要找什么遮盖身体,指甲在坚硬的地上划出道道血痕,“求你,别,别让他看到我。”
辰霜点头道:
“我昨日求了叱炎,他答应了。
辰霜握住她颤抖的手,将外衫盖在她身上,柔声道:
“长姐,别怕……我帮你梳妆。”
“清河,凉州危矣!
晦明不定的火光之下,照出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辰霜不由牵起嘴角一笑,可她眼角一动,凝在眼眶里的泪水便涌了出来。”
“清河,你要好好活下去,无论如何……活下去啊……”
宴海将她扶起,替她拭去眼泪,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之色。”
身后的脚步声瞬时停住了,滞在那里不再往前。
其上详细地记载着凉州城的地形舆图,一条条街巷,一道道关卡,如同亲临一般栩栩如生。只可惜,这杯酒,我只得独饮,不能请你喝了。可,他怎会……他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”
“半纸功名,风雪千山。他竟贼心不死,仍是要取我凉州。奈何天意弄人,明明拼尽全力,却总是事与愿违。我司徒家世代簪缨,我入世为将,也想过封妻荫子,光耀门楣。
俄而,他声音滞涩,低低唤了一声:
“宴海,我来了。
辰霜掀帘入内,司徒陵紧随其后。”
他如同一名刚及冠的少年,要见心上人之前那般局促不安,时不时抬手去拨正新束的发冠。
辰霜回首,见司徒陵颇有几分忐忑不安,压低声音,小声问她道:
“十年未见,我这个样子,会不会吓到她。
帐幔垂下,一道屏风阻隔了司徒陵和姐妹两人。”
语罢,他自嘲般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她用胡桃木的梳子一缕一缕梳着宴海浓密的青丝,只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,其余皆自由地散在她背后,如山间幽瀑,恰是少女未及笄之时的发式。
闻声,宴海空洞的眼眸骤然收紧,身体猛地一缩,颤声道:
“他也来了?
辰霜惊声向后喊道:
“陵哥,你先别过来。”宴海望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女子,没有浓妆艳抹,容色清丽无双。”
辰霜摇头道:
“他断了你一臂,你也算还清他的知遇之恩了。
他替她拂去肩上落雪,并肩看花。
***
宴海端坐在琴案之上,素手一扬,悠悠抚琴。”
“是玄王叱炎的字迹,你看看,我可有认错?
身长玉立的男子静立良久,闻声微微侧身,回眸相望。
琴音杳杳,如泣如诉。
她的长姐,从小到大,最爱漂亮,怎能容许自己这般模样去面见十年未见的心上人呢。”司徒陵仰头,将后脑靠在墙上,仰望着地牢墙上透着光的罅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