绷紧的情绪放松下来,又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,华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”
陈廷鉴暗暗抓紧了手心的棋子。”
陈廷鉴更加意外。
华阳越来越喜欢自己的婆母了,虽然出身陵州小户,接人待物却并不输给世家宗妇什么。他们犯了大错,您再严厉都不为过,若只是一时释错意、疏忽念错字甚至偶尔贪玩,您温声提醒就是,就不要那么严厉的批评了。”
华阳:“驸马真的不爱读书吗?
但该去还是要去的。
他希望太子会成长为一代明君,一个既能知贤善任、又肯励精图治的盛世明君!难道是您教导驸马时,不如教导大哥三哥尽心尽力?
可如果话说得太轻, 只从大郎的心情考虑, 公爹又会觉得她太过妇人之仁, 不会往心里去。”
陈廷鉴:……
华阳笑着请他落座,带着几分俏皮道:“那儿媳可就听婆母的,继续说您的不是?”
陈廷鉴垂眸。”陈廷鉴离席,深深地朝公主行了一礼。”
华阳:“儿媳还是那句话,您在国事上无可挑剔,儿媳只希望您在教导大郎他们甚至太子时,态度可以温和些。
孙氏坐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、听着。
看到四个孩子,陈廷鉴也没有停下来,只依次打量了一眼。上午二郎念书,念到‘六十而耳背’,我尚未反应过来,驸马已经笑了,说明他虽然早早弃文从武,少时所学却一直熟记于心。他若真厌倦读书,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?
她脱了外衣,躺到床上。
孙氏已经吩咐丫鬟去拿棋盘了。
陈敬宗被侄子侄女纠缠了一下午,早不耐烦了,大步往四宜堂的方向走去。”
朝云只好遵命, 放下纱幔, 退了出去。父子和睦,才能一致对外,您与太子和睦,将来才能君臣一心,您有什么治国良策,太子才愿意配合您。还是那句话,他犯大错,您当该严厉,若只是一些小节,您温和些,他更容易听进去。
“公主, 您跟阁老、夫人说什么了,怎么瞧着有些疲惫?
孩子们过来时,陈廷鉴正负着手在院子里遛弯,这是孙氏要求的,说他在书房坐久了,不溜上两刻钟就没有晚饭吃。
陈廷鉴笑了笑,落下一子:“今日臣与公主只是闲谈,公主但说无妨,出了此屋,臣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。
很快,丫鬟将棋盘摆在华阳这边的桌子上,陈廷鉴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华阳对面。”
华阳稳了稳心神,飞快整理过来之前就想好的措辞,用婆母也听不清的声音道:“父亲可能不知道,太子其实很像驸马,他聪慧,也好面子。”
四叔最不怕祖父了,所以婉宜也没有任何歉疚感地把四叔推了出来,而且四叔是公主的驸马,帮忙背锅也是应该的。”
说到这里,华阳看向对面的阁老,轻声问:“父亲有没有想过,对驸马这样吃软不吃硬的人,倘若当年您肯迁就他的脾气,他心里舒服了,可能也会乖乖跟着您读书?二郎活泼爱笑,瞧着并没有受太大影响,可大郎脸皮薄,心思细腻敏感,您再那般严词厉色,儿媳担心大郎不会变成大哥,反而会学了老家的二叔。”
婉宜、大郎都笑,二郎、三郎幽怨地撅起嘴巴。
大郎、二郎、三郎紧张地在院边站成一排。
华阳笑道:“您差事做得好,这是父皇母后亲口说的,您是个好父亲,这则是儿媳亲眼所见,哪里又算过奖呢?
她是公主, 她可以命令公爹做一些事, 可她要的是公爹真正意识到他一味的严厉可能会适得其反。
就是因为他这样的文官,高居内阁的文官,觉得做文官更有出息,外面的将领再会打仗,也要受朝廷、内阁制约、指挥。”
“后来镇上发了洪水,驸马背我上山背我下山,不曾让我沾染半点路上泥泞。”朝云弯腰站在床边,关心地问。”
陈廷鉴沉默片刻,道:“论天分,他与两位哥哥比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,只是他不肯将心思用在读书上。国事上您无愧于君无愧于民,家里您也教导出了大哥、三哥那样的人才,就连驸马也能在一众年轻武官里面出类拔萃……”
“公主过奖了,臣不敢当。
周围安静下来, 华阳长长地舒了口气。”
大郎、二郎、三郎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!”
在前院分别的时候,三郎恋恋不舍地道。
华阳看着自己这边的棋:“您不要把太子当大哥或三哥,您把他当成小时候的驸马,那您是希望太子长大后像驸马一样处处跟您对着干,还是他像父皇一样信任您,放心把内阁交给您?
幸好, 公爹还有陈敬宗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!”
华阳:“那父亲觉得,只论天分资质,驸马可输大哥三哥?
婉宜笑着走到老爷子身边,一边陪着老爷子遛弯一边乖乖交待道:“祖父,上午是四叔指使我哄您给我们上课的,作为报酬,四叔带我们出去玩了一下午,不过我们已经知错了,还请祖父消消气,原谅我们这一回吧。”
华阳松了口气:“儿媳正是此意。
他不想要老四那样处处跟他对着干的太子,也不想要太子变成第二个景顺帝。
华阳继续道:“不瞒父亲,我刚嫁驸马时,因他言行粗俗,颇为不喜。
陈敬宗带孩子们出去玩乐了, 她从吃完午饭就开始琢磨该如何劝说公爹,人虽然躺在床上歇晌, 其实一会儿都没睡。”
陈廷鉴忙道:“公主尽管直言。
陈廷鉴手里的棋,迟迟没有落下。
两人这样的距离,其实并不适合接下来的交谈,所以华阳诚恳地道:“听闻父亲擅棋,还请父亲指教一二。”
陈廷鉴看着棋盘,答道:“非臣不尽力,说来让公主见笑,臣当年对驸马的教导最为用心,只是驸马天生反骨,处处都要与臣逆着来。
进了内室,看看漏刻,这才发现算上来回来去路上的功夫, 她竟然在春和堂待了半个多时辰。
陈敬宗:“做梦去吧,我只是你叔,不是你爹。
婉宜想了想,叫住也想溜回家的弟弟们,道:“祖父肯定知道咱们出门了,咱们先去给祖父请安。
“四叔,下次休沐,您还带我们出去好不好?”
第78章
告别公婆, 华阳回了四宜堂。只说睡前洗脚之事,我越冷言冷语讽刺于他,驸马越要逆着我干,那段时间,我与他简直是锋尖对麦芒,身边的丫鬟都笑我待驸马,与您待驸马几乎一模一样,看他哪哪都不顺眼。
窗外红日渐渐西沉,在陈府各院的厨房开始冒出袅袅青烟时,陈敬宗终于带着孩子们回来了。”
老四、大郎都是他们陈家的人,公主真正关心的,该是太子。然后以他的聪慧,也会金榜题名高中状元,等资历渐长,他也会如您一般跻身内阁,为朝廷施展更多的才干?”
陈廷鉴当年为何非要逼着儿子从文?哪怕只是有这种隐患,公爹也一定会将隐患掐断在萌芽之际,除非他真的不在乎将来弟弟登基后,会因为这种逆反而处处反对他的治国良策。
修剪花枝的孙氏也有瞬间忘了动作。
陈敬宗抱怨他小时候在公爹那里受了严厉的苦,公爹又何尝没吃被儿子顶撞忤逆的气?
华阳目光诚挚:“父亲不必自责,在儿媳心里,您已经是一位很好的父亲了,您在朝堂当差,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必然十分忙碌,可您仍然牵挂着家中的子女,仍然愿意腾出时间亲自教导。”
陈廷鉴愣住。我感动于他的体贴,不再处处冷言冷语,我先让他一步,他竟不用我再劝说,自觉改了他那些粗鄙的毛病。”
陈廷鉴:……
孙氏背对着他们,咬牙道:“你敢把我的好孙子吓成那样,我生前离不开你,下辈子绝对不要跟你过了!
陈廷鉴可以气儿子不听话,但如果有人能够让他相信他本可以有办法让老四也走科举之路,却因为他不肯稍微妥协那么一步,导致老四错失了当文官、进内阁的机会,陈廷鉴作为父亲,他会愧疚。”
旁听许久的孙氏哼了一声:“公主不用看他谦虚,心里不定多美呢,您只管说他的毛病,免得他飘起来。
“公主放心,臣明白该怎么做了。
华阳是尊贵的公主,可她并没有参与过什么朝堂大事,猛地对上堂堂首辅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,华阳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。”
陈廷鉴无奈地看眼妻子,想了想,颔首道:“公主的意思臣明白了,驸马幼时桀骜、大郎敏感怯弱,臣不该一味苛责,而是该适当顺着他们的性子来。
她把话说太重,公爹可能会生气, 文人都注重气节, 真让公爹觉得她在质疑他不适合做太子太师,伤了公爹的颜面,公爹便可能去父皇母后面前引咎请辞, 把事情闹大!
华阳摇摇头,吩咐道:“我再睡会儿,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陈廷鉴意外地看向公主,他还以为,公主会不赞成他的严厉。
她开始与公爹下棋,走了几步,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:“父亲,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,大哥三哥驸马都是您的孩子,也都受过您的亲自教导,为何大哥三哥都走了科举且高中状元探花,唯独驸马不喜读书,转而去学了武?
孙氏叫丫鬟们都退下,她拿着剪刀去修剪窗边摆放的花卉盆栽,这样既方便公主与阁老说话,又全了礼数,毕竟儿媳与公爹单独待在一起,多少都有点不合适。”
陈廷鉴忽然抬眸,直视她道:“那太子呢,公主希望臣如何教导太子?
父子俩互相看不顺眼还没有太大的关系,可如果内阁首辅与东宫太子也发展成这个地步,华阳只需要稍微提点,公爹就知晓利害了。
回忆下棋时公爹的神情,华阳想,她这一日的心思应该没有白费,公爹真的听进去了。